2026年9月19日 星期六

關於沒有放進書本裡的一篇長文懺悔,自我告解,以及世界上最好喝的雞尾酒馬丁尼


(倫敦,DUKES BAR,2025年八月)


(原文可能起寫於2022年或2023年。2024年因應書稿繼續補述。最後某部分確實是被改寫收錄於2025年發所行之《老派生活有約吃飯之必要》裡的〈世界上最好喝的馬丁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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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雞尾酒並不是隨便把什麼東西都混在一起。不應該是大雜燴,或像復活節遊行那樣,什麼都有。最好的雞尾酒應該要爽口,優雅,精萃,而且成分應該不超過兩種。』_亞莫爾・托歐斯,《莫斯科紳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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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這些年我很排斥寫酒。寫喝酒。也尤其在疫情影響了這麼多之後的這般日子裡。


除了心情與身份的不對,也知道自己一定寫不好關於喝酒的種種。


那似乎是已經過了真正熱衷此事的年紀以及生命歷程經由這些年的被迫扭轉而改變自己之後,所喪失的某種曾經順口或熟捻的特殊生存語言。


是的。生存。以及語言。在幾千個舊日裡頭。那些賴以生存的。


因為深一點去思考關於酒與喝酒,其實是愛與傷害的加總,其實是長期的某種喜好成了治痛的藥但卻又明顯深陷其中而無可自拔。關於喝酒、矛盾、愛與不愛、人與關係,生命與事業與家庭。所以知道不容易寫好。因為已經沒有所謂喝的當下的那樣感覺良好。


對我這種曾經藉著職業之名大量飲用來麻痹與催化情緒的餐廳工作者來說。


於是一篇馬丁尼寫了一年兩年三年四年,更可能多數時候是我根本沒有辦法好好的順暢地,去寫下關於一篇馬丁尼的這些與那些。


不是理由。我想有人會懂。那些酒吧上的老朋友或許。我就是無法,也恐懼,去寫下這個關於美麗與毀滅的溺愛。而那些年我就是這樣沈浸在一杯又一杯的馬丁尼裡頭,一天又一天的重複醒來,一天又一天依靠運動與之抗衡,然後繼續工作,然後一天又一天的喪失青春與成為現在這樣的困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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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的如何渡日是每天都會喝上幾杯馬丁尼。是一年加總起來大概會喝上一千杯的那種程度與狀態。是走進任何酒吧或餐廳,就是先給我來一杯馬丁尼其他的等等再說。


馬丁尼,在那個三十有餘四十未滿的掙扎日子裡,就是這樣的成了我的救贖,或說,也成了我上癮的迷戀與依賴。


我的人生液體阿斯匹靈。


我那無可救藥的寂寞與無力感作祟時的唯一種錯誤解藥。


而一切的開始,當然是007。是詹姆斯龐德藉著丹尼爾克萊格的形象在皇家夜總會與空降危機的起死回生之後給了我的重要影響。給了我身份認同與行為投射。給了我喝下一杯又一杯馬丁尼的理由與許許多多數都數不清的宿醉有助於心靈沈澱。當然,這杯酒,也建立起我和知名調酒師尹德凱先生的深厚男人情誼。


007,馬丁尼,那些年的那些多數時候,我就只喝尹德凱做的。也愛上與他聊一些男人味的這個與那個,日子又如何。在那些還想要像個紳士帶著有禮的裝扮進到播放爵士樂的酒吧的無數個2010年代信義區夜晚裡頭,我們喝酒,也及學習。從暱稱阿凱的尹德凱與他所主持的酒吧裡,知道了如何品嘗標準,以及喝懂這一杯需要品味出眾與手法細膩才能做得好的透明無色經典雞尾酒。


從上個世紀的伏特加到當代的琴酒,從純粹到骯髒,再到007那杯為愛而生的薇斯朋馬丁尼,這杯喝來冷冽像把刀子劃進身體,但一喝就能帶來瞬間鎮定的冰凍液體,迷人酒飲,就在一晚又一晚的舉杯言談之間,被永恆放進了我的人生DNA裡。成了我的基因。成了葡萄酒與啤酒之外的唯一愛。如果喝酒是有品味的事,那麼對我來說,這一杯雞尾酒馬丁尼所帶來的所有品頭論足,就是了。你會與許多人一樣想問我為什麼會愛上喝馬丁尼,我想都不想就可以告訴你,是因為單純,因為直接,因為精萃與如同最迷人的香水那樣的琴酒質地,所以使我著迷,使我想讓這杯酒,成為我的生存陪伴。


所以大量的馬丁尼,在夜晚,在無處可去與痛苦無人可說的那些渾渾噩噩時間裡,成了我尋找存在感的理由,成了活過了一整天磨耗與各種不合理狗屁倒灶之後的美好回報。


而一杯馬丁尼,也明明白白的,在一個吞嚥之後,給了我這種人,無聲又明亮的某種力量,在各種歡喜悲傷交雜不清的,時時又刻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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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可能還會帶有一點點檸檬香氣或是橄欖綠。迷人的地方。馬丁尼。


我會看著它們一杯又一杯由零到有存在於調酒師的手與杯子們之間。


一只裡頭擺著冰塊的玻璃調酒大杯,一瓶冒著冷煙霧氣的琴酒與永遠用綠色瓶裝的苦艾酒,藉著量酒器與酒液的交錯,最後會在金屬調酒棒的旋轉之間,讓時間與溫度去與冰水產生對價,然後才會在一種最剛好的時候,被調製的人,以拉糖般的手法,以靜默的高姿態,將絲綢般的光滑酒液,和緩細長地注入那只因為溫差而呈現冰凍霧面叫做馬丁尼杯的倒三角形長腳玻璃容器裡。


對於敏感一點的人來說,那幽微的香氣可能在還沒喝到之前就已經竄入鼻息。有時候。因為光是看著透光的在調酒大杯裡頭有如冰山冰河般的風景持續輕巧轉動,也就可以瞬間渴了口舌。接著不管是誰,或許吧,那熟門熟路像是已經懂得禮儀的紳士淑女們,會自然而然不用教學的,以拇指食指與中指合成的圓弧,持住杯口,前傾身體,讓嘴與液體輕觸、啜飲,小小的先吸上一口做完那稱作是Sip的動作,才算是完成了與調製的人、與此杯雞尾酒,與這項酒吧最優雅的飲酒儀式做一個最標準的深深致意。


也及吞下與拭舔。在喉頭與口腔之間。在嘴唇上。在一口馬丁尼喝下之後會開始湧現的尾韻與之後所留下的淡淡綠綠香香甜甜的曖昧味道所遺留的蛛絲馬跡。


我會說那是一種帶勁。但靜默又優雅。就算你知道會有無限加重的後座力,還是會心甘情願,讓自己沉醉。


馬丁尼就是如此建構了我心中最美好的貪杯風景。不管是一個人、兩個人、一群人,或是空無一人的酒吧上。光是凝視那只馬丁尼杯的出現,就會有種典雅的優雅,從視覺傳到心底面。我愛上的就是這樣的氛圍,與一個人坐在酒吧上的那個停頓,那個只用馬丁尼杯鋪陳、輔以吧台與高腳椅而成的,美好確幸,在視線可及的小小範圍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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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必要說明的,是飲用了無數杯馬丁尼之後,眼下我最愛的馬丁尼,在台北,多數時候是以英國的馬丁・米勒琴酒所調製的。那是以冰島水製作,但掛上大英國旗的上好琴酒。有銀色酒蓋,有全透明但印有經緯線如地球儀的扁長瓶身,活像是一只為了007與諜報片而特別設計的一款必要凍飲的紳士專用酒款。


愛琴酒的人可能都做過馬丁・米勒的功課,知其所以特別之處在於創辦人的品味與做出絕世琴酒的決心。馬丁・米勒特別的輕盈口感與層層交疊的綠意滋味,不論冰凍與否,喝來都宛如質地晶瑩的純水但被刻入香氣與餘韻似的。有如魔法。彷彿是專為馬丁尼而生;是專為各種苦艾酒而做;更是專為我這種其實老練的馬丁尼飲用者而設計。甚至是,其實連融水的過程都可以省去。就只是純飲,不管何種溫度,都能讓我順暢入口並且,心曠神怡。


所以當我坐上吧台,點上一杯馬丁尼時,問我想要什麼琴酒,我都會先客隨主便請酒保決定就好,但第一杯或第二杯之後,熟了這條吧,如果再向我詢問,我必定會投以熟門熟路的試探是:



「請問你們有馬丁・米勒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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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愛會在細節裡浮現。不管是做這杯酒的人或是喝這杯酒的人。


所以唯有愛馬丁尼的人才能做出充滿細節又處處平衡的馬丁尼。


所以唯有愛馬丁尼的人才知道該怎麼喝的細節與儀式。知道喝的是什麼。知道如何把自己放進去。知道如何從眼睛,到嘴裡,再妥妥當當的,放到心底。


然後再放到夢裡那些有愛有恨有美好有狂想的情節總總之後的所有醒了過來。


再到可能倒退式失憶的種種還有或沒有意識的失態與情緒放大。


再到可能帶來的懊惱與不再想要的宿醉有助心靈沈澱。


再到那個負載酒精依然可以在豔陽下跑上10公里但心裡卻覺得疲倦受困的老化身體。


甚至是受傷與傷人。傷了關係傷了感情。傷了一個其實很有限的自己與其所延伸的世界或許。


於是多年的馬丁尼之旅也猶如007丹尼爾克萊格的第四集必要劃下了一點階段性結局。


在遊蕩了酒吧如此多年之後。



如果你見我在喝馬丁尼,那一定是在一個自己很熟很熟的地方,有很懂很懂我的人,或說其實那可能就是我這十來年與之相以為生的一家餐廳就叫做貓下去裡頭的酒吧或是餐桌上。在讀著一本就做《莫斯科紳士》的厚重小說時,我看著囚住飯店的主人翁,卻想到了此刻自己。在餐廳裡。在小小的房間裡。在台北與高鐵飛機的點線面。在一個又一個倒三角形的玻璃杯子裡。而這本書我也看了好些年,趁著清醒時,趁著無事時,趁著有點老靈魂發作時,或是趁著偷偷喝著一杯一口,上好琴酒所調製而成的,透明馬丁尼時。


就是兩種材料,外加一點冰塊,與一種愛的投射。而寫著寫著,也就寫到了這裡,好像是,可以停了。


可以找個自己熟悉的地方,來上一杯馬丁尼了。



(而那通常也會是尹得凱所在的地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