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22日 星期二

世界上最好喝的馬丁尼




(原文刊載於《老派生活有約吃飯之必要》,2025年)




你可以稍有遲疑,但不能舉棋不定;你也可以禮貌性的提問題,但我會建議不要白目,裝懂,或自以為聰明。



在台灣公認最厲害的bartender、調酒師、雞尾酒達人、World class冠軍&評審(anyway隨便啦),以及保證比你快想像到的任性更任性的男人——尹德凱——面前,如果你有那個走運能進去與坐下來在他的酒吧板前,相信我,你沒做好功課或是完全對經典雞尾酒no idea甚至是沒有先上社群讀他的規則,你被趕出去的機率肯定是比某些縣市首長被罷免的可能性來得高多了。


別心存僥倖,真的,連我這認識他十幾年的老酒咖,每次去找他報到也得先站在門口(不是門外我沒那麼菜),畢恭畢敬,請示助理們能否入室,才得以獲得那有如城市傳奇般的酒液恩寵。


對我來說,大部分時候,只要能坐入其中,基於一種不明說的默契,我會讓主理人視他觀察我這天的狀態與病徵,自行決定要給我喝什麼。畢竟我一個身為台灣雞尾酒時代的見證者,還不到活傳奇的年紀但酒齡也三十好幾,尹德凱、阿凱,這吧台老江湖,我的愛恨老相好,總是知道我什麼都能喝,也向來都是來者都不拒。


但怎麼喝,喝多少,不論是開頭或是最後或是只能喝一杯的時候,他和我都知道,「馬一下」,我們的術語是這樣,是不能沒有,或說肯定要有的那個相會必須。


而不管今晚的這一下指的是「全馬」或是「半馬」,那個「馬」指的都是,一杯世上獨一無二(對我來說),無人能及,無處可以替代的,經典雞尾酒,琴酒馬丁尼。


全馬就是一整杯半馬就是先半杯,我話癆再多解釋一下,但你們就別白目了,想要去那間叫做「無Wu」的酒吧這樣有樣學樣學我點酒,被趕出去的機率大概也是跟籃球員的身高一樣,很高。


說真的我要不是親眼見證過一個年輕可愛貌似觀光客的年輕女子獨身前來酒吧一入座沒等到屁股熱就被請出去了,我還真不相信尹某人這老ㄅㄧㄤˋ都這把年紀了還是脾氣一樣有一說一的沒有就沒有,不行就是——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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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我覺得自從這間概念說是沒有名字但還是有個「無」字的酒吧開幕之後,我和尹德凱的關係似乎又時光倒轉,回到了十幾年前他開始對著世界展露頭角,站在吧台裡震攝全場的那個時期。那是可以有事無事一個人就去到他值班的酒吧去喝上一杯兩杯三四杯的台北紳士雞尾酒新時代。時常是聽著爵士樂,在信區一家位處二樓的酒吧。也時常可以遇見同是「阿凱粉」的社會賢達男女老少。那也還是威士忌與勃根地葡萄酒價錢正常喝掉一瓶是一瓶不會心痛的年代。而我們似乎是因為高雄同鄉的關係,既使年紀有所落差,但他的老成對應我的幼稚,倒也可以互相彌補或台語說的互相漏氣求進步。如果說我的職業生涯有任何對於雞尾酒的真正見解與眼界大開,絕對都是在尹德凱的吧檯前藉著他的手工藝,給醍醐灌「飲」所得到的。包含我常說的「三件組*」、「紐約行政區調酒*」,各種經典酸甜酒的變化以及真正World Class等級的經典調酒。多年來我都非常珍惜像是上廟朝拜捐獻油香錢的這段關係,以致成了人生不可取代的某一段關聯。


是的,關聯,他在得到世界等級的雞尾酒頭銜之後去了一段倫敦與新加玻深造,之後回到台北之後,我們在我那貓下去敦北俱樂部合作過一段時間,協同另外兩位當時也拿過冠軍的調酒師,組成了一個叫做「俱樂部男孩沙龍」的短暫團隊合作關係。也意外讓我與貓下去團隊在2017年沾光一起得到了亞洲50大酒吧第49名。這其實非常不容易但在看來我真心覺得當時的我們走得非常前面。包含了找藝術家以插圖搭配我那戲謔文案風格而成的酒單;以氣瓶搭配原料液去填充自己的的「可樂瓶」雞尾酒;各種油洗與浸泡甚至去色的技法;融合甜點技藝與烹飪技巧再搭配酒精液體的手法以及,自己發酵各類康普茶與酸性物在那時候。


記憶雖已模糊但我那個不過是快十年前的一段合作,讓我真正理解到雞尾酒這件事,與餐廳,或說餐酒館,是應該怎麼擺放在適當的位置,才能進而去服務人,才會有真正的光芒真正的加乘或說是,才能恰如其分的扮演可以好好被使用的正確角色——一杯可以帶來好心情與陪伴甚至是,開啟用餐氣氛的好喝「飲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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疫情爆發的2021年是我們倆又開始碰面的契機。在那個大家只能低調只能設法求生存的時期,尹德凱開始在「AHA SALOON」有個值班是他一個人站吧,只服務自己人,只供應經典調酒。疫情當時我在餐廳下班也早,於是重新回到了老樣子在那些寂寞時刻只要想到了馬丁尼,我就去碰看看運氣,賭看看有沒有機會坐上那位置不多的吧台,說是想馬一下倒未必是實情,但多的其實是想碰面聊上幾句。


所以現在有時無時去到那個有名也無名,音樂都放得老大聲的酒吧會會尹德凱,也多是這樣的心情。可能有點M吧或許。喝多被他唸唸倒也覺得開心(?)。但那個無可取代的我再說一次,是一杯只有與他只有他做才有Fu的馬丁尼時光;是一段自〈007空降危機〉這部電影之後的雞尾酒情誼與關於馬丁尼我其實一年要喝1000杯的傳奇開始。


關於阿凱做馬丁尼,光是看他本身對於整體操作的熟練精準,就是好喝的指標。那幾乎是承襲日系調酒大師加總自己對於手部動作要求而成的一氣呵成。


先以大冰塊旋轉降溫攪拌杯的內壁;兩手分持酒瓶與量酒器(Jigger),在注入酒液的當下瞬間翻轉量酒器,讓液體俐落流進攪拌杯,然後像是一場指揮秀一樣,你會接續看著一顆顆冰塊被好好擺進攪拌杯,並以他左撇子的俐落,開始揮動一只發亮的不銹鋼細長攪拌棒,使攪拌杯裡頭的琴酒與苦艾酒繞著一個軸心,與冰塊相附相依,既融合又同樂似的,無聲的畫面就像是你正在盯著一場行為藝術正在發生而他,就像是一位專注於風味成形的鍊金術士,正快速的選轉杯中物只為了一杯他做了成千上萬次的雞尾酒,馬丁尼。


你不可以在這個時候打擾他。你也不會這樣做其實。直到他取出任務完成的冰塊為止。接著你會看他左手高舉攪拌杯,將冰涼的透明酒液,騰空並緩慢地,注入你面前的那只三角型馬丁尼杯中。而整個過程,他的另一隻手會持一小塊檸檬皮,把肉眼不可見的皮油香氣,都巧妙地隨著倒酒之間似乎變慢的時間,都擠到那逐漸滿杯的液體之中,使這杯酒成了他的招牌之作,一杯充滿果韻與杜松植蘊,且入口如絲滑般的,琴酒馬丁尼。


多數時候,他會用經典的Tanqueray No. Ten琴酒做給你;但我更愛他用Martin Millers的版本。這是我和他的一種默契與情誼。有種英倫諜報片般的氣味。而且話只能說到這裡,畢竟關於馬丁尼,太多東西都只能意會而無法言傳。你得自己去體會,關於我說了這麼多的,世界上最好喝的馬丁尼,與這位男人尹德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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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件組:Old Fashioned、Negroni、Martini,這三杯經典雞尾酒是我在開始只喝馬丁尼之前,進到酒吧一定會喝的三杯酒。順序不一定。但這樣喝習慣之後,我就開始以紳士裝扮那個「背心西褲與外套」來比喻這個三件一組的喝法。)


*紐約行政區調酒:以曼哈頓Manhattan為最知名的美式經典雞尾酒還包含了BronxBrooklynStaten Island Harlem。)




2026年9月19日 星期六

關於沒有放進書本裡的一篇長文懺悔,自我告解,以及世界上最好喝的雞尾酒馬丁尼


(倫敦,DUKES BAR,2025年八月)


(原文可能起寫於2022年或2023年。2024年因應書稿繼續補述。最後某部分確實是被改寫收錄於2025年發所行之《老派生活有約吃飯之必要》裡的〈世界上最好喝的馬丁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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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雞尾酒並不是隨便把什麼東西都混在一起。不應該是大雜燴,或像復活節遊行那樣,什麼都有。最好的雞尾酒應該要爽口,優雅,精萃,而且成分應該不超過兩種。』_亞莫爾・托歐斯,《莫斯科紳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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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這些年我很排斥寫酒。寫喝酒。也尤其在疫情影響了這麼多之後的這般日子裡。


除了心情與身份的不對,也知道自己一定寫不好關於喝酒的種種。


那似乎是已經過了真正熱衷此事的年紀以及生命歷程經由這些年的被迫扭轉而改變自己之後,所喪失的某種曾經順口或熟捻的特殊生存語言。


是的。生存。以及語言。在幾千個舊日裡頭。那些賴以生存的。


因為深一點去思考關於酒與喝酒,其實是愛與傷害的加總,其實是長期的某種喜好成了治痛的藥但卻又明顯深陷其中而無可自拔。關於喝酒、矛盾、愛與不愛、人與關係,生命與事業與家庭。所以知道不容易寫好。因為已經沒有所謂喝的當下的那樣感覺良好。


對我這種曾經藉著職業之名大量飲用來麻痹與催化情緒的餐廳工作者來說。


於是一篇馬丁尼寫了一年兩年三年四年,更可能多數時候是我根本沒有辦法好好的順暢地,去寫下關於一篇馬丁尼的這些與那些。


不是理由。我想有人會懂。那些酒吧上的老朋友或許。我就是無法,也恐懼,去寫下這個關於美麗與毀滅的溺愛。而那些年我就是這樣沈浸在一杯又一杯的馬丁尼裡頭,一天又一天的重複醒來,一天又一天依靠運動與之抗衡,然後繼續工作,然後一天又一天的喪失青春與成為現在這樣的困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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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的如何渡日是每天都會喝上幾杯馬丁尼。是一年加總起來大概會喝上一千杯的那種程度與狀態。是走進任何酒吧或餐廳,就是先給我來一杯馬丁尼其他的等等再說。


馬丁尼,在那個三十有餘四十未滿的掙扎日子裡,就是這樣的成了我的救贖,或說,也成了我上癮的迷戀與依賴。


我的人生液體阿斯匹靈。


我那無可救藥的寂寞與無力感作祟時的唯一種錯誤解藥。


而一切的開始,當然是007。是詹姆斯龐德藉著丹尼爾克萊格的形象在皇家夜總會與空降危機的起死回生之後給了我的重要影響。給了我身份認同與行為投射。給了我喝下一杯又一杯馬丁尼的理由與許許多多數都數不清的宿醉有助於心靈沈澱。當然,這杯酒,也建立起我和知名調酒師尹德凱先生的深厚男人情誼。


007,馬丁尼,那些年的那些多數時候,我就只喝尹德凱做的。也愛上與他聊一些男人味的這個與那個,日子又如何。在那些還想要像個紳士帶著有禮的裝扮進到播放爵士樂的酒吧的無數個2010年代信義區夜晚裡頭,我們喝酒,也及學習。從暱稱阿凱的尹德凱與他所主持的酒吧裡,知道了如何品嘗標準,以及喝懂這一杯需要品味出眾與手法細膩才能做得好的透明無色經典雞尾酒。


從上個世紀的伏特加到當代的琴酒,從純粹到骯髒,再到007那杯為愛而生的薇斯朋馬丁尼,這杯喝來冷冽像把刀子劃進身體,但一喝就能帶來瞬間鎮定的冰凍液體,迷人酒飲,就在一晚又一晚的舉杯言談之間,被永恆放進了我的人生DNA裡。成了我的基因。成了葡萄酒與啤酒之外的唯一愛。如果喝酒是有品味的事,那麼對我來說,這一杯雞尾酒馬丁尼所帶來的所有品頭論足,就是了。你會與許多人一樣想問我為什麼會愛上喝馬丁尼,我想都不想就可以告訴你,是因為單純,因為直接,因為精萃與如同最迷人的香水那樣的琴酒質地,所以使我著迷,使我想讓這杯酒,成為我的生存陪伴。


所以大量的馬丁尼,在夜晚,在無處可去與痛苦無人可說的那些渾渾噩噩時間裡,成了我尋找存在感的理由,成了活過了一整天磨耗與各種不合理狗屁倒灶之後的美好回報。


而一杯馬丁尼,也明明白白的,在一個吞嚥之後,給了我這種人,無聲又明亮的某種力量,在各種歡喜悲傷交雜不清的,時時又刻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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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可能還會帶有一點點檸檬香氣或是橄欖綠。迷人的地方。馬丁尼。


我會看著它們一杯又一杯由零到有存在於調酒師的手與杯子們之間。


一只裡頭擺著冰塊的玻璃調酒大杯,一瓶冒著冷煙霧氣的琴酒與永遠用綠色瓶裝的苦艾酒,藉著量酒器與酒液的交錯,最後會在金屬調酒棒的旋轉之間,讓時間與溫度去與冰水產生對價,然後才會在一種最剛好的時候,被調製的人,以拉糖般的手法,以靜默的高姿態,將絲綢般的光滑酒液,和緩細長地注入那只因為溫差而呈現冰凍霧面叫做馬丁尼杯的倒三角形長腳玻璃容器裡。


對於敏感一點的人來說,那幽微的香氣可能在還沒喝到之前就已經竄入鼻息。有時候。因為光是看著透光的在調酒大杯裡頭有如冰山冰河般的風景持續輕巧轉動,也就可以瞬間渴了口舌。接著不管是誰,或許吧,那熟門熟路像是已經懂得禮儀的紳士淑女們,會自然而然不用教學的,以拇指食指與中指合成的圓弧,持住杯口,前傾身體,讓嘴與液體輕觸、啜飲,小小的先吸上一口做完那稱作是Sip的動作,才算是完成了與調製的人、與此杯雞尾酒,與這項酒吧最優雅的飲酒儀式做一個最標準的深深致意。


也及吞下與拭舔。在喉頭與口腔之間。在嘴唇上。在一口馬丁尼喝下之後會開始湧現的尾韻與之後所留下的淡淡綠綠香香甜甜的曖昧味道所遺留的蛛絲馬跡。


我會說那是一種帶勁。但靜默又優雅。就算你知道會有無限加重的後座力,還是會心甘情願,讓自己沉醉。


馬丁尼就是如此建構了我心中最美好的貪杯風景。不管是一個人、兩個人、一群人,或是空無一人的酒吧上。光是凝視那只馬丁尼杯的出現,就會有種典雅的優雅,從視覺傳到心底面。我愛上的就是這樣的氛圍,與一個人坐在酒吧上的那個停頓,那個只用馬丁尼杯鋪陳、輔以吧台與高腳椅而成的,美好確幸,在視線可及的小小範圍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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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必要說明的,是飲用了無數杯馬丁尼之後,眼下我最愛的馬丁尼,在台北,多數時候是以英國的馬丁・米勒琴酒所調製的。那是以冰島水製作,但掛上大英國旗的上好琴酒。有銀色酒蓋,有全透明但印有經緯線如地球儀的扁長瓶身,活像是一只為了007與諜報片而特別設計的一款必要凍飲的紳士專用酒款。


愛琴酒的人可能都做過馬丁・米勒的功課,知其所以特別之處在於創辦人的品味與做出絕世琴酒的決心。馬丁・米勒特別的輕盈口感與層層交疊的綠意滋味,不論冰凍與否,喝來都宛如質地晶瑩的純水但被刻入香氣與餘韻似的。有如魔法。彷彿是專為馬丁尼而生;是專為各種苦艾酒而做;更是專為我這種其實老練的馬丁尼飲用者而設計。甚至是,其實連融水的過程都可以省去。就只是純飲,不管何種溫度,都能讓我順暢入口並且,心曠神怡。


所以當我坐上吧台,點上一杯馬丁尼時,問我想要什麼琴酒,我都會先客隨主便請酒保決定就好,但第一杯或第二杯之後,熟了這條吧,如果再向我詢問,我必定會投以熟門熟路的試探是:



「請問你們有馬丁・米勒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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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愛會在細節裡浮現。不管是做這杯酒的人或是喝這杯酒的人。


所以唯有愛馬丁尼的人才能做出充滿細節又處處平衡的馬丁尼。


所以唯有愛馬丁尼的人才知道該怎麼喝的細節與儀式。知道喝的是什麼。知道如何把自己放進去。知道如何從眼睛,到嘴裡,再妥妥當當的,放到心底。


然後再放到夢裡那些有愛有恨有美好有狂想的情節總總之後的所有醒了過來。


再到可能倒退式失憶的種種還有或沒有意識的失態與情緒放大。


再到可能帶來的懊惱與不再想要的宿醉有助心靈沈澱。


再到那個負載酒精依然可以在豔陽下跑上10公里但心裡卻覺得疲倦受困的老化身體。


甚至是受傷與傷人。傷了關係傷了感情。傷了一個其實很有限的自己與其所延伸的世界或許。


於是多年的馬丁尼之旅也猶如007丹尼爾克萊格的第四集必要劃下了一點階段性結局。


在遊蕩了酒吧如此多年之後。



如果你見我在喝馬丁尼,那一定是在一個自己很熟很熟的地方,有很懂很懂我的人,或說其實那可能就是我這十來年與之相以為生的一家餐廳就叫做貓下去裡頭的酒吧或是餐桌上。在讀著一本就做《莫斯科紳士》的厚重小說時,我看著囚住飯店的主人翁,卻想到了此刻自己。在餐廳裡。在小小的房間裡。在台北與高鐵飛機的點線面。在一個又一個倒三角形的玻璃杯子裡。而這本書我也看了好些年,趁著清醒時,趁著無事時,趁著有點老靈魂發作時,或是趁著偷偷喝著一杯一口,上好琴酒所調製而成的,透明馬丁尼時。


就是兩種材料,外加一點冰塊,與一種愛的投射。而寫著寫著,也就寫到了這裡,好像是,可以停了。


可以找個自己熟悉的地方,來上一杯馬丁尼了。



(而那通常也會是尹得凱所在的地方吧。)



2020年2月9日 星期日

128.












一杯不加冰的酒。你說。要我和你一起喝一杯,不加冰的酒。


沒問題,理所當然的我是這樣回答了。但一開始,我誤會了,我以為你說的是,一杯威士忌,或是白蘭地,或是常溫的葡萄酒。我以為你說的是,一些大家平常喝的時候不會加冰的酒。


我後來笑了自己,才知道,原來你指的是那些經典調酒,比方馬丁尼,或曼哈頓。


後來我才知道,其實你指的都是,那些馬丁尼杯裝著的雞尾酒。你說很美,很不熟悉,很想喝看看。你說以為我懂,原來我也是裝懂,我只能傻笑,聳肩,因為我想,我不是不懂酒,只是不懂你。


我看著你喝醉過,有幾次,我不覺得失態,但你也不曾像醉漢那樣隔夜會道歉。我看著你喝醉,只覺得可愛,只覺得你的工作壓力大,或許吧,一杯又一杯,話夾子打開,動作開始大了,是說了些讓我心跳加速的話,但這樣的關係,你倒清楚得很,就只是點到為止,沒了下文。


我陪你喝醉,從清醒說著話,到橫陳馬路邊。也一起走過暗暗的街,吐了別人的花圃,也一起搭著電梯,傻笑了好久。我是喜歡陪著你的。清醒也好,喝醉也好,不管如何,可以聊著聊著,其實都好。你會在一開始保持得體,一兩杯葡萄酒,說說工作,講講生活,然後在某個時刻,一個開心使勁,我們就換上了另一種杯子裝的另一種酒,大部分是濃烈但香醇,是經典但優雅的。


威士忌很香,也甜,我們都喝得快。馬丁尼,用我喜歡的琴酒,你覺得烈,但也喝得精光。我其實沒有預設立場,要喝多少才算多,但我喜歡看著你開心,看著你笑,看著你不知不覺,依賴著我,在忘記時間之後的這個微醺時刻,是我記得最多的時刻。


我會提醒你,記得穿外套,我會提醒你,手機要收好,我會說,注意安全,錢包小心,回家要傳訊息。我會說,不要再頂嘴了,你也老大不小了。但你就只是笑,一直走,回嘴裝懂,是彌留或許,但我確信你是聽到了,不論是否真的有,那麼醉。



一杯馬丁尼。我們很久沒一起喝酒了。我只是想要說這件事。我只是想起這件事。我依然是一個人,年復一年日復一日,喝著一杯又一杯,不加冰塊的透明雞尾酒。


我還是容易想起你,只是模糊了。不管酒精是太多或過頭。不管周遭喧鬧或是一個人靜默。我是繼續在想著你。有點走不出去的固執。在城市的角落裡,我的角落裡,依然存在的,是有那麼一點點期望的等待。手機訊號,訊息燈號,震動桌面,如果有,或許有。


酒喝完了之後其實就是什麼都沒有,這我和你,倒是清楚得很,殘留隔夜的,通常只剩下疲倦,後悔,與寂寞。



我想著你在某個地方,某個房間,某個人的身邊,也和我一樣,這樣的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