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3月6日 星期日

還能夠想起的,就都會是永恆_《DAVID BOWIE - A LIFE IN PICTURE》(原文刊載於《ppaper》雜誌)











如果還能繼續唱歌,繼續想像,失落的午夜,總能看見盡頭。如果有人可以陪伴,像只行星,安靜漫長的航行中,無邊無盡的孤單便能被稍稍抑制。如果感到疑惑,就把音樂播上。旋律指引的路徑會愈來愈清晰。筆直的。街燈會永遠亮著,像等了許久的軌道,像溫暖的懷抱。等著被降落。



駕一部車子穿越黑夜的隧道。心底最迷人的那座城市就在不遠方。搖下車窗在高樓燈光探頭之前。敞開手。感覺到的風就像是穿越時空的電影對白。迷幻又現實。喊叫,讓那些深沈的壓抑的情緒長鳴,讓釋放劃過寂靜。沿路流瀉的所有,都不用再回頭。


塔台敲擊回覆訊號。廣播透過科技螢幕重新復古。時尚的領航員沒有性別,是星星記號別在臉上的小王子。再也沒有什麼值得擔心的了。湯姆上校與火星蜘蛛都上了車。一起跳舞吧。既然年代還是這麼令人難過。就一起跳舞吧。打開所有車窗,音量開到最大,讓午夜的空氣帶著霓虹燈與搖滾樂被吸入身體。Let’s dance。如果上癮,如果想哭,如果可以抱在一起什麼都不用在意。


接吻吧,直到黎明來臨。在陌生的床醒來,讓嘴唇舔著逝去的感動。餐桌上,咖啡杯還有燃燒的香菸。卸了妝的人在洗手間站著。音樂繼續播著。從喇叭,從電腦,從四面八方。從電視機與手機的微小隙縫中。派對結束之後的味道並不是後悔的符號。倫敦的窗戶有難得的陽光在桌上的CD唱片封面裡。


然後要一起看很多電影。很多很多的電影。配上很多很多音樂。重播又重播。電影是句點,是告別,是永恆的追憶。而歌曲是旁白,是所有想像的起點,是連接所有結束與開始的按鍵。照片裡的每個角色都曾陪伴著這些。想像出來的人,創造了想像。每個人都在唱著Heroes。白日夢還在,不顧一切的勇氣還在。


繼續唱歌,沒人需要想到道別。繼續想像,點燃那些署名失落的每一根菸。記得在每個午夜為星星點名,如果覺得寂寞。記得用搖滾繼續搭起飛船,如果想起火星上的他。



_給David Bowie(1947 – 2016),漫長寂寞裡永遠的領航員。









皮草、故事,然後才是,所謂時尚。_《FENDI by Karl Lagerfeld》(原文刊載於《paper》雜誌)










有時候你會想起時尚的氣味。可能只是一個突然。你坐在擁擠的餐館裡感受著所有男男女女的喧鬧。你看著每個人的談話姿態身上的行頭與打扮。你只是被一個肩包給想起了什麼。像是一個許久沒有跑進現場看秀的時尚編輯。你忘記了一些語言但你瞬間可以想起。符號。季節。歷史與剪裁與一些人的名字。臉孔。你走進洗手間捕捉到了一些氣味是女人也有可能是男人。嘴唇有色彩有曲線有聲音。你只是想起時尚。看著窗外的冬雨。螢幕裡的氣象報導。你聽到雪。你想起皮草。


沒有什麼比裸體的女人與皮草的故事更有復古時尚與黃金年代的奇幻想像的。那些高挑修長五官堅挺長髮濃密的西洋女人。水池與酒店。浴衣與優雅輕便的肩包手包。墨鏡。小巧的胸部被包覆在簡短的剪裁線條裡。然後又是皮草。FENDI。沒有其他想像了。故事在這裡想起了那些關於剪裁皮毛與女人肌膚的總總歷史脈絡。黑珍珠娜歐米。老佛爺卡爾拉格斐。兩個F。貝貴法國麵包。高級訂製皮毛大衣。卡拉迪樂芬妮。毛毛蟲吊飾。羅馬。香水。永遠的春天。陽光。義大利男人與女人。


你像收到禮物的小女孩那樣的興奮。寫著芬迪羅馬的布袋裝著一只極為厚重的木盒子。還沒打開。卡爾的手繪字體就讓你想起這個牌子故意年輕化的總總作法。地中海式的玩心。很難相信他們就這樣在一起50年了。手稿好多。一頁又一頁。想像力好遠好美。像是把老了些的思考套進了年輕的靈魂。厚重的毛皮大衣給了更美的It girl。一季又一季。春夏秋冬。年復一年。從日耳曼女孩到中國鳳眼。從曖昧的解放的搖滾流行的到更多幾何元素思考的藝術展現。墨鏡裡的創意大師與時尚共生。還沒結束。2016,他們迎接這個品牌的第90個年頭。好深厚的故事。


像是不停的藉著每個世代重新演化自己的時尚字彙一樣。木盒子裡裝載了這些重生的元素符號與智慧。你翻動書頁。你繼續坐在擁擠熱鬧的餐館裡。你看著女孩們舉手投足。手上肩上屁股旁的包包裝飾與拼貼素材的性感表露。你聽著被解構然後更新表情的歌曲。你跳躍在想像的時空背景之中。一個又一個模特兒。一件又一件華服。趣味時髦。一個動作接著一個。你看著雪。走在伸展台。像個小女孩。發出讚嘆。你迫不及待想要。分享。


《FENDI by Karl Lagerfeld》,記錄了1965年開始的皮草、故事,然後才是,所謂時尚。













2016年2月24日 星期三

95.









一開始,我總以為是因為沒洗澡就上床睡覺,才會在半夢半醒間,聞到棉被上的特別味道。一種腺體,汗,加上一點香水的。天氣很糟,洗床單太累,這個味道,我可能已經一起睡了好幾天。


直到今天,我聞著棉被上的男人的味道。今天。睡夢中我還提醒自己,這可能是個夢。然後我醒來,聞著面前的棉被,我發現自己像是躺在一個男人的腋下與胸部之間。暖暖的,粗粗的。

那是男人的香水,以及一點點濕的氣味。感覺有點時間的刮痕。不新鮮但很鮮明。我沒有害怕,我只是起身,看著還包覆著下體的棉被與整張床。那會是誰和我躺在這裡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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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床,坐在馬桶上,我翻著一本剛買的散文集但想像這本書可能也有人和我一起翻了幾頁。我泡著咖啡,試著想像誰會有我家的鑰匙。房東,老女人,她老公,小孩,或管理員?我無法想像他們身上關於男人的氣味。那不是同一種質感。那些做過愛的男人。太遙遠。不是這種味道。也不可能有人偷了我的鑰匙打拷貝。男人。誰會有這樣的氣味?

洗澡的同時我想像他也站在這裡。就在我後面。鏡子裡面。邊擦乾身體,我看著鋪好的床,一個男人躺進了這裡。拿起內褲的時候我試著聞了聞,想著是否也有誰,拿起過我的這些。我看著落地窗外,想像對面就有個人,每天隔著一條馬路,這樣看著我。想著我。然後進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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搭進捷運裡,我看著陌生的男人,看著陌生的女人身旁的男人。我想,那些人是否也有我聞到的氣味?我想起了一些臉,肌肉,胸部,線條,皮膚的突起。鬍渣與毛髮。我想起吸吮時的樣子。我想起男人在我面前開始因為動作而冒汗。味道。我無法不去想起這些。但是誰的臉,與身體,我無法拼奏起來。

混亂的思考被疲倦給壓了過去。我望著車窗外流逝的黑暗,燈光像是電影膠卷的點點,一格一格的,我開始去想那些我怎麼也想不起來的微小記憶。我像是吞下了不夠迷幻的迷幻藥,想著一張床上躺著的,半透明裸體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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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館沒有我可以工作的氣氛。太過溫暖的燈光與太過喧鬧的節慶氣氛。我試著找到一偶帶著陰暗角落,打開我的螢幕,開始收集與敲擊。像是生了病無法做任何決定的小女生,我陷入了沒法解釋的焦慮。很平靜的那種。什麼都不想幹的那種。

雨滴披在了落地窗上。男人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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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換掉床單。我想習慣那個味道。我再一次確認那不是我的味道。這不是幻想。如果。我抽著不太靈光的草。音樂包圍著我與我的房間。我坐在地板上望著黃昏的天空。我與書本一起攤平並且翻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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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我在作夢。門被打開。一個短髮男子走了進來。黑色的,帶著肉的結實觸感。他躺在我旁邊,呼吸,但沒有聲音。我用皮膚摩擦著他的黑色線條,緩慢的。我緊張。害怕被發現。我聞著那股濃烈的氣味,鼻頭輕輕碰著男人的下體。我仍然看不見任何形狀。我只是知道自己一直在幹這些事情。我看不見任何熟悉的男人的樣子。我只知道有男人躺在那。我只感覺到胸口裡的心臟很安穩的躺著。我知道,我在作夢。涼涼的。

醒來已是午夜。我站在床上看向窗外。街燈像電子儀表板上的燈光訊號,我想要有音樂,但不要有節拍。我走下床,吞下藥丸。站在倒影裡,我脫光我自己。我噴了香水,在小腹下面一點點的位置。想像男人還在那張床上,只是他不能出聲。我背對著他,我緊貼著玻璃,讓身體像被推擠那樣。來吧,我想著。來吧,我隨時可以。我要摩擦那些氣味給你。我們來交換遙遠的時空裡的交錯的身體訊息。我要你找到我。我要你,找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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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被放逐的未來世界星球公民,我在我空中的房間裡望著天花板反射的流動夜色。像是被軟軟的囚禁著。像是被剝奪意志般的自我放棄。我聽見聲音,音樂之外的。我看見蜘蛛,在窗外。鑰匙孔被轉動的聲音像是時鐘滴答開始了運作。我想起一個坐在諾大白色音樂裡的金髮少年。遊蕩在超市裡。遊蕩在公園中。遊蕩在通往午夜草原的柏油路上。我好寂寞。你聽見了嗎?我好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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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在螢幕裡繼續,我只是個不經意打開的過客。我聽見腳步聲,男人清喉嚨,杯子被拿起,我轉身,我以為有人會彈著吉他。我以為房間裡會走出那個我想念很久的陌生人。我的那個味道。你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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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乾了又濕濕了又乾的雙手無處可去了。我讓身體沾滿那些想像。我想要,我可以。我躺進那味道裡。來吧。我想我應該,要繼續。










2016年2月14日 星期日

94.










咖啡是黑的。天空是灰的。飛機和車子。
聲音融化在一起。安靜在杯子裡。


我的心像螢幕裡的雪一樣輕。
像跳耀的視窗一樣不安定。


我想把文章寫得像詩。我想要我的故事像呼吸一樣自然。
我撐著身體。壓緊肌肉。我想像自己。

一間剛開門的咖啡館。一間沒有人上門的餐館。


我輕輕的把節奏架上。把結構貼上。把人附進去。把身體與皮膚的顏色補上。
嘴唇很重要。手指頭。習慣性地舔舌頭。女人。女孩。男人。男孩。

乾乾淨淨的。像是想像中從來沒想像到的。
光滑的。黝黑的。露出衣服外的肩膀。還包著的胸罩。
吞進身體的深處。想要被放進身體的突起。沒有配樂與旁白的快感。
我搖晃著頭閉上眼睛。叫喊。


有人安靜地唱著歌。雲是歌詞。女孩不是機器人。旁邊是跳著舞的貓。
我站在沒有溫度只有抽風換氣的沙灘。女孩換上比基尼。對著不是我的眼睛,眨著眼,嘟著嘴。繫著戴子的臀部。我看見到處存在的飛機跑道與到處都不存在的我。


旅行在作家印刷出來的味道。我找到混血兒。肌肉抽慉。抽筋。
我不希望脫光她的衣服之後會出現不美好的質地。
我睜開眼。遠離想像。小腹上的年輪回到現實。
咖啡是苦的。天空濕濕的。飛機降落。車子長長的。


像小孩子那樣的什麼都不知道我射了出來。想要回到青春味道正濃的房間裡寫好這一切。
我還有白日夢。只是黃黃的。我還有單純的慾望。只是不合時宜了。我沒有夏天。沒有冬天。沒有春天。秋天還有空虛。

常常在刷牙的時候才想起來昨天忘了刷牙。
常常在馬桶上才想起來今天是星期幾。
常常被問問題。但常常忘記問自已問題。

我的廚房只剩下空空的水槽。一只杯子。一瓶別人喝剩的威士忌。
我在鏡子裡。鬍渣。腋毛。腿毛。陰毛。我寫了無數個迴路裡的故事而我已經倦了。


湯姆上校來了又走。我在自慰裡成長,思考,感動,毀滅。
我在後悔與黑咖啡之間徘徊。依賴長跑。依賴酒精注射。
體重計再也不想站在我這邊了。電視機沒有靈魂也不再醒來。
我的攝影師。我的拍立得。我的牛皮筆記本。


我老了。如果還愛我。我真的老了。可能一輩子都不會好了。如果還愛我。我想要知道。
如果我再也寫不出什麼了。



我在螢幕裡空白著。
然後把所有的東西都刪去。
再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