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9月18日 星期三

【關於中年前男子所遺忘的一種熱愛曾經(寫給我曾有過的,樂團時光)】












近日因為需要參加一場品牌與餐廳的講座,在簡報中,我分享了在貓下去開始之前的創意養成過程。


認識我的人都知道,是因為2007年待過了媒體盛世的創意公司《PPaper》,所以才有了我後來這些的餐飲所為。但今年的我,可能是因為一個生命歷程二十年的回顧,想多講一點大家不知道,有點趣味性的,關於我是如何進到《PPaper》前的那些,青春預備,因緣際會。


不管是文字創作與雜誌編輯,餐飲工作或企劃,追根究底,其實都是因為我在1999年當時去參與了一個叫做『自由式』的樂團,並且莫名其妙當了主唱,才有了後來這些,關於我諸多非典型餐飲人生的怪奇兩三事。


礙於男生都有的兵役問題,2000年,我在籃球發展受挫而又畢不了業,渴望能有多一點時間好好念書,並且投入更多在樂團創作的驅使之下,我去報考了當時錄取率極低的餐飲學校獨招考試。原因其實很簡單,一是不用考數學,而是專業科目簡單,而我呢,又有幾年的飯店餐廳工讀經驗。所以是臨時起意,但毅然決定。


當然在當時事情也沒這麼簡單。在一邊補習一邊跟著樂團到處去胡搞表演的同時,其實家裡是非常不諒解的。媽媽會說,家裡不有錢啊不要學人家玩樂器吧。另外又說,媽媽借保險的錢給你補習,就好好去考上,不要再讓大家失望了。但那一年,我們平均一個月大大小小會去表演四到五場,更不用說平常需要花在樂器行與練團室的許多垃圾時間。那些時候的鬱鬱寡歡,其實大多數時候是對於人生再次的無能為力感到灰心。


在一邊懷疑自己,一邊順著時間走的狀態下,我一邊創作著忿忿不平的唸唱歌曲,一邊和樂團到處去累積名氣與觀眾。千禧跨2001年,我們在高雄新光碼頭的地下樂團跨年表演讓全場觀眾亂入暴動,最後推倒所有設備,把舞台跳垮。2001年春天吶喊,我們在夜晚的舞台上帶著台下觀眾亂入暴動,估計現場三四百個圍觀群眾,圍著舞台週邊,推擠與鼓譟。那是樂團來了的五月天時代,而真實世界則是到處都有樂團可以表演的大小機會不斷。所以從高雄出發,台中再到台北,我們開始思考怎麼好好混出頭,因為樂團的存在,改變了我們團員原本各自漫無目的的平凡世界。


然後在連我都不看好自己的情況下,我考上錄取率只有3%的高雄餐旅學院餐飲管理系二專部。幾個月後,我們在YAMAHA年度大型樂團賽事拿到了南區冠軍與最佳主唱。而那時候我的心情轉變其實劇烈,但又說不清楚,那到底是什麼。


因為答應自己要好好念書,好好創作,所以我幾乎把樂團與課業之外的所有時間,都花在了圖書館、誠品書局、咖啡廳,宿舍與家中房間。我大量閱讀現在看來老梗但在當時可是撩妹必備的村上春樹全系列,一堆哲學與意識流派的歐美日小說,然後是廣告與動腦雜誌,以及行銷文案寫作相關書籍,等等等等。那大概是我真正想要自己變得更有『文化』的一段時光,是遲來的真正校園生活,是人生第一次覺得有點作品,有點成績,有點正面思考但依然徬徨的青春正中。


我們在接續一年裡,去了格局更不同的台灣各地大小表演,也曾經幫張震嶽暖過場在高雄ATT。但在我心中,得了最佳主唱之後去看了聲帶權威,被醫師直接宣判歌唱死刑的矛盾心情,是對誰都說不清楚的人生焦慮。在當時,我依然能記得醫生對著我媽說,因為我的聲帶天生只有正常人一半,所以唱歌這件事情,基本上是不用再想的。


當然我很清楚地知道,自己並不是因為『很會唱歌』而站在舞台上的。


多年不當使用過度操勞的喉嚨,對當時積極想要創作能被唱片公司(魔岩)認可的歌的我來說,開始常常覺得自己的能力非常不足。於是在當時,那個已經是高雄代表性樂團的『自由式』,在經歷了近百場表演,然後到錄音室開始進行第一次錄音作業的同時,我那股非常厭倦什麼事情都做不好只能靠著表演裝嗨的沮喪,轉化成了實際的決定就是宣佈離開這個我們擁有許多好壞難忘回憶的少年造音團體。但同時,我開始第一次拾起空心吉他,練習彈,練習寫,以及真正的唱。然後一邊去飯店實習,工作,並且準備二技考試。


也就是在那個時間,我因為二專畢業課程中需要完成一場宴會規劃,而實際接觸了創意與設計,時尚與流行,藉由歐美與日本當時的文化。從雜誌與網路,我第一次知道了巴黎與倫敦與紐約那些放著電子樂的餐廳酒吧,也知道了更多關於派對與藥物以及九零年代我所錯過的種種音樂與次文化的多方關聯在當時。


那是口袋永遠沒有什麼錢的日子,我依舊寫著不入流的歌詞,寫著破碎的詩,但開始嘗試把心裡面想要說的故事,變成簡短拼貼的文章,敲進電腦裡。


接著考上二技,我完成了另一批歌,和一個高材生,一個藝術家,以及一個藝校的音樂小女孩,組了另一個全然不同的吉他樂隊,並且大量地把我對於環境的不滿意,對感情的失望,以及為賦新辭強說愁的種種,建構成一支刻意飆大音牆與佈滿鼓擊的煽情樂隊。
樂隊名稱取作『相愛一世人We Will Love Each Other Forever』,是我刻意對人性的反諷,以及對這個樂隊組成之後有天一定會解散的命運,所下的預先註解。


我開始用電腦自己練習做平面設計,繼續創作,也練習寫文章。一邊打工,一邊和樂隊表演,一邊在家開始做菜。接著,《PPaper》雜誌隔空出世,在2004年。


這雜誌讓我在課程無聊的餐飲校園末期,找到了新希望。當時的我,天馬行空的想像裡,是有天我可以在餐飲與創意之間,當一個有作品,並且能夠好好謀生的人。


而吉他樂隊則愈來愈有姿態。讓我感受到了前些年樂團時光都沒有過的開心。就創作與表演,新的交友圈,以及佈滿藝文的生活內容。


2004年,『自由式』重組了一次,為了做最後告別演出,在當時高雄城市光廊的大廣場,我們唱了三首歌,面對著我也是第一次看過的,擠進好幾百人爆滿的咖啡座廣場。


事後看來,當時應該是胡至宜與包益民與《PPaper》的啟發,把我帶離了沒有樂隊就沒有生活目的的窘境。我開始想像與練習,如何實際能寫出一篇雜誌會刊登的文章。甚至是,如何才能夠,去變成《PPaper》的一份子?


然後當時我很喜愛的年經作家,陳玠安,某天意外的網路邀請,讓我為幼獅文藝寫了一篇關於海洋音樂祭的文章。這是我第一次公開幫雜誌寫文章,雖然當時我一次貢寮都沒去表演過。


而時間過得很快其實。在那兩年之間,拎著吉他與效果器,我和這幾個很好相處的樂隊夥伴,除了在高雄與台北持續表演,也去錄過EP,上過電視節目,去了海洋音樂祭、大港開唱,春天吶喊,登台表演。我也一個人帶著空心吉他,在我很愛的步道咖啡表演過。生活裡,我持續在家做菜,在餐廳打工,在學校上課。持續練習寫文章,想像能去廣告公司,創意公司,當文案,當編輯。我在二技畢業必修的專題研究報告中,以政大廣電所陳文玲教授的『廣告人與創造力』研究為架構,和同學老師們一起寫完了自己主導的『餐飲人與創造力』研究報告。


那份上萬字的質化研究報告,多年後回想,應該就是我和樂團這件事,決定分手的開始。我開始面對即將到來的社會現實,開始想要離開高雄,開始強烈的想要靠文字工作來證明,創作與寫作,應該是我可以立足社會的存在姿態。


我記不得最後一次上台表演是在2006年的墾丁春天吶喊,或是後來高雄的某地,那時我們幾個男生,好像都在當兵。但我還能記得的,最後拎著電吉他和效果器,是在台中的一間早餐店樓上,在929志寧和滅火器大正當時的錄音室,我自己一個人,去錄了幾首歌的吉他和主唱部分。然後,我們就在沒有真正道別的情況下,各自和當時的這個樂團,相愛一世人,默默說了再見。


在當兵當時,我開始更大量做菜,嘗試寫更多關於吃喝的文字,並且在退伍前,運氣很好,和《PPaper》創辦人Ive胡至宜,我後來的老闆,藉由網路訊息聯繫上,並開始為當時的女性雜誌《AANGEL》寫每個月一次的外稿。退伍之後,礙於生計與原本擅長的餐廳工作,在台北先去了誠品餐廳上班,而後,才在某次外稿拍照的當下,遇見了Ive,於是才真正的去了我想望多年,心中最屌的創意公司,開始了編輯與文案工作。


至於怎麼回到餐飲圈,開始了後來的這些,則又是另一個轉折以及故事了。總之,這年我常說的,是樂團的那段歷練過程影響了我,讓我清楚看著自己想要的,


是當一個會寫字的餐飲人,而不是當個懂做菜的寫字人。
但,絕對是那些年歷練過的創意人思維,才帶著我在餐飲圈,走到了今天這裡的。


二十年後的現在,我會偶然間回味起那些台上台下,音箱前麥克風後的小小時刻。有時候我也會突然哼起自己以前寫過的東西,甚至,會想聽聽十幾年前自己留下的那些怪異歌曲。而關乎站出來,表達自己,博得認同,我想,沒有那些年玩過樂團,就絕對不會有這些創作的企圖以及,後來這些需要高度勇氣的人生冒險。


包含後來的太太,常常有人聽到我當過樂團主唱,都會消遣我說小時候一定認識很多妹,很有搞頭。但我時常都只能抱以苦笑,因為記憶回到那些當時的自己,其實常常的狀況是抱著筆記本與電腦,吉他與錄音機,苦惱寫不出歌,口袋沒什麼錢,常常混在樂器行,晚上蹲在路邊喝酒的一個慘綠少年罷了。台上的那些,相比台下經歷的這些,其實,都只是短暫的亢奮,狂喜,以及大家常說的,一種表演而已。


而發自內心的創造,是那樣的重要,這是我在那些年樂團學到的,很重要很重要的,關於創作,是要如何面對自己。才是。


寫給我今年最常想到的一段往事,一個中年前男子我心熱愛的,遙遠曾經。


也寫給那些年最重要的『真善美樂器行』老闆娘與大家。寫給黃冠文,李岳勳,黃可樵,李茂嵩,柳誠正,劉家澤,張致瑋,Sasha林,古家彥,邵馨儀,黃紀豪。老王,WAMA,蘇子方,許祐,令德。郭二中。楊培安。台中廢人幫。新崛江Dickies。小杜老師的家。鹽埕區馬弟瓦特。高雄電影公園。中山大學揚門熱音社。步道咖啡。



還有我的墨廠復古藍FENDER 50S以及,我最愛用的SHURE SM58








2019年9月14日 星期六

115.












我和她說,只要妳想要結束,隨時都可以。

我和她說,總之是我自己,愛上了一個不可以愛的人。

我和她說,不用理我最近寫了什麼,都是故事而已。

但,我和她說,如果這些故事,有天也會讓妳想起了誰。



房間有陰有晴。我時常在起床之後,試著聞到一些味道。但日子一久了,妳會發現,其實味道,就是那樣的,只會想到寂寞,以及無聊,而已。


咖啡並不好喝,但不喝,好像也沒什麼多的東西,可以拿來陪伴了。潮濕的香煙,點了又點,煙霧飄向窗外的同時,我看著窗外的另一間屋子,想到的是,我和妳,生活在一起。


我看著一本書,兩本書,三本書,好慢好慢,因為時常想要的,不是一個人看書,而是兩個人說話。我會在工作前的這段時間,好好地發呆,因為也只有發呆,可以想起妳多一點。


我聽著生活周遭的人,開著玩笑,說著重複的,愛與不愛。工作之間,我嘗試把我們的故事,變成笑話,編給其他人聽,讓他們以為,自己也有可能,愛上不可以愛的人。


年齡的差距,生活的距離,彼此還有的顧慮,以及現實裡的無法逃避,就像台北一直下給我們的,那些無法拒絕的雨。



音樂可以播了又播,手機螢幕可以滑了又滑,按下幾個愛心,並不能換到真正的愛心。我們活在了科技可以取代人性的世界裡,好久好久了。而我是這樣愛上妳的。我們好像回到了很小很小的時候,做著很笨很笨的事情,猜著彼此連自己都猜不透的幼稚,然後說給對方聽,然後一起保守秘密,然後每天醒來睡去。



就像是兩個不同班級的男孩女孩,偶然相遇,然後偷偷在一起,說說話,而已。而那個只有我們兩個知道的角落之外,總是好吵好吵,總是太多太多。然後我們對彼此也有不能說太多的顧慮。這時候我們就又回到了長大了的自己,看著螢幕,看著手機,看著窗外的雨,看著凝固在一個又一個小小方匡裡,被永恆記錄下來的,那些必須偽裝的快樂表情。



妳總說我太憂鬱了。我說因為我不相信愛情。
妳總說我悲觀。我說可能一開始就想到必須面對的分離,所以。



我和她說,去躺在床上吧,好好休息,睡一覺再說。

我和她說,不要理我,我繼續我的事情,我睡在另一邊的沙發就可以。

我和她說,我們都有問題,我們不會那樣,不會在一起。

但,我和她說,醒來要離開之前,記得要和我說。



房間哪裡都不會去。我還坐在這裡。對著沙發,對著窗,對著洗手台,對著鏡子,對著自己。


我寫寫寫寫,敲敲敲敲,刪刪剪剪,湊著貼著,我想我逐漸可以完成一幅畫,用文字,在妳決定離去的時候,變成記憶,送給自己。



在房間那諾大的白牆上,有我有妳,


有我們一起度過的那些,小小時刻,吉光片羽。

















2019年9月13日 星期五

【寫1975。以及告白】











我喜歡他失真的唱著隻字片語。伴隨著鋼琴。然後是噪音,像是我們時常有的心情,然後是跟著搖擺的節奏,以及碎念般的搖頭晃腦。


我喜歡1975整體營造的形象。有時候你根本不用聽懂他在唱什麼,就會想起自己的那些,零零總總,愛與不愛。


像是種魔力。好的音樂都有的那種。像是種劃時代的魅力,這才是真摯的難得。



評論總是可以說的多得多,但私心喜愛的樂迷卻不需要這些。我們等待的總是一種,帶我們走出困境的音樂,就可以。



我的1975,讓我以為我還年輕。讓我不想對誰說抱歉。喔,對,我就是想要這樣,可以嗎?


愛自己與愛別人,看自己與看世界,有時跳舞,忘記煩惱,我好喜歡這樣。



大概是從第一張專輯開始,我就默默地發現身邊同性戀的編輯朋友也一起默默愛上這個樂隊。我想有可能是因為主唱的形象,而我則是因為那大辣辣的律動,修飾過的矯情,沒有來由的深情,以及,如此簡單編制但又知道輕重的樂隊編制。


我不是一聽就感覺戀愛。我是一聽就想到我無法完成的那些愛,以及自己眼前這些失序,以及人生。


接著一遍又一遍,我發現他們好懂好懂。原來真的有人知道我們,好多好多。


我常常在深夜騎車的時候戴上耳機放上一曲,然後讓自己的憂慮跟著節奏釋放到空氣裡。我不會唱出聲音,但我會跟著情緒,擺動我每一個部位,身體。


我好喜歡那首吉他飆進內心深處,主唱總是站上鼓組的歌。我想起了自己也曾經有的那個樂隊,也喜愛這樣反諷的詞句,唱著愛不可能永遠,唱著人不可能和諧。


我好喜歡扭曲的合成器,釋放的頻率,唱著我們和螢幕愈來愈深的關係,唱著我們和人愈來愈多猜忌的此時此刻,20192020。一張專輯,一個陪伴。我好喜歡這樣的概念。那些收集了所有生活中的時時刻刻組合而成的破碎聲音,然後藝術地黏合出了我們的生活輪廓,我想一個富有時代精神的音樂,應該就是,這個樣子吧。



既使嬌柔造作,既使反應寂寞,但只要一把節奏釋放,我們都會跟著一起大聲地唱。


在心底。


在走路在工作在發楞在一個人的無時無刻。




我的1975,中年前的摯愛樂隊,想到都想笑,我不是同志,但我也想因為這樣,大力示愛,出走表白。既使我無法再用力去愛人。但我們依然可以擁有音樂,以及其所帶來的這些。生命陪伴。


這是我們身處的的時代,混亂但又可愛,失序但又有趣,這是我們面對的,科技拼貼人性而成的,全新世界。


螢幕依然是我很多時候的陪伴,耳機依然是我對話自己的必要工具。我對著她說,不是因為妳的關係,是我無法避免的,一直如此。而我是想分享給妳,當我在想像妳的自由,當我在想像我的困窘,然後持續聽著的,是這個英國樂隊,有點娘娘腔的。在這些日子,這些時光,深夜白天,日日夜夜。


微笑如果可以發自內心,我會說,就一起戴上耳機,讓世界只剩下我和妳。然後我們一起打開聲音,然後,



一起聽。




(然後一遍又一遍,重來再重來的,醒來睡去早安午安晚安。我們總在需要愛的時時刻刻,才發現愛只在螢幕裡,假裝說嗨。)























2019年9月9日 星期一

關於我,一個台北十年新移民,以及我的,楊德昌電影











2010年當時,徐州路貓下去開業之故,住在了牯嶺街的租屋處倉庫,某晚,重看了〈恐怖份子〉重製版DVD之後,對於楊德昌電影所帶來的衝擊,幾乎是重新認識了一遍。我對楊德昌電影最大也最難忘的抽象印象,其實都是90年代後期,在高雄家中的電視機深夜看過的〈麻將〉與〈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兩部電影對於當時正萌青春的我,衝擊很大,不管是台北的場景,對話,男女關係,以及暴力。都是。那是九零年代台灣國片開始把題材都會化,正吸引人的年代。


時間快轉,猶記得,2005年之後,〈一一〉的討論開始出現在我的閱讀裡頭,而那是一部『沒有在台灣上映過』的傳奇楊德昌得獎大作,也就是說,在我當時認識的狹隘年輕人裡頭,根本沒人看過。2007年,去了《PPaper》上班,公司媒體氣氛正盛,當時文化時尚電影娛樂音樂設計生活無所不包,時值楊德昌在美國過世,他的所有電影包含〈一一〉,又開始熱烈的被討論著。


但還是,沒人看過。


時間再快轉,2010年,我因緣際會,躬逢其盛,參加了傳說中的『作家舒國治的婚禮』,因而知道了當時的婚禮主持,王維明導演。聽說他和楊德昌工作多年,也參與拍攝過〈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默默地,這更加深了我對楊德昌電影的重新好奇,而且異常強烈,因為幾乎是,我在貓下去的常客文化人,都參與過楊德昌的電影。那一年我第一次看了〈恐怖份子〉,被嚇歪,也笑歪了。嚇歪的是,對於三十年前就可以拍出這樣的『台北電影』,所帶來的震撼力,而笑歪的是,當中出現了一些貓下去常客的年輕身影,算是彩蛋,包含了裡頭飾演小金的倪桑倪重華。


但一樣,還是沒人手上有〈一一〉這部片子的光碟。


時間繼續快轉,我突然不知怎麼了,每一年都好想找到那部很有印象但又很抽象的〈麻將〉來好好重新看過一遍,因為我開始知道楊德昌的電影就是『很台北』,而我對這件事情,愈來愈有興趣。關於『麻將』,我清楚記得的只有,唐從聖,柯宇綸,張震,吳念真,然後有正在蓋捷運的台北,還有馬特拉。但真正弔詭的是,就真的找不到片子可看。認識的人之中,就是沒人有這部『VCD』。當然也有可能是當時工作忙碌,不然失心瘋在網路上認真找,或許,可能是買得到的。



接著,2017年,一次補齊,我接續看了四小時版全新發行的〈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以及終於來到的,〈一一〉。年過三十,在台北真正居住了十年,看楊德昌這兩部電影,是會很有『感動』的。尤其我在牯嶺街,與植物園中正萬華區生活了這樣多年,然後自小上台北就混仁愛圓環,而後在2016年到了曾經台北的金融重鎮,敦北民生路口,開了新的貓下去。而且好玩的是,電影裡面,處處有我認識的貓下去客人,扮演電影彩蛋。


我發現楊德昌的電影和其他導演最大的不同是,他的故事軸線背景,是真正照著台北人的路線,在走的。牯嶺街裡頭的片場,你在泉州街建中旁的林家乾麵周邊,是可以想像得到,還有植物園,馬場町。而伊通街曾經的NY BAGEL第一家店,在〈一一〉裡面,是年輕人的約會地。泰順街與辛亥路的新式大廈,仁愛敦南的早期誠品咖啡,也都是當時台北人心底會想,會去的。


圓山飯店,在我爸爸公務員的年代,也就是很有面子的宴會場沒錯。



看完〈一一〉,我又去看了〈青梅竹馬〉。我認真覺得楊德昌的電影裡頭,就是我在台北看見的三代移民,以及我們都遇見過的,自己與其他人的,人生與社會故事。尤其〈一一〉,我幾乎可以想起,我從小看見遇見的長輩人生,愛情社會,現實歷練與伴隨經濟起落的故事百態。那些喝醉與房子裡頭的家庭婚姻場景,是誇張,但也不誇張。


而那股強烈想要再看一次〈麻將〉的念頭,便開始持續地,強烈的,糾纏著我。自2017年開始。我好想要再確認一次我的想像,關於〈一一〉,是不是那部〈麻將〉與我完全沒印象的〈獨立時代〉之後的台北三部曲最後完結。因為這部電影,套句舒國治先生這些年來聊起很棒的電影音樂常有的形容詞是:這太屌了!


然後依然沒有〈麻將〉的消息。偶爾上網查查,除了youtube上有奇妙的低畫質怪奇發音版,就是很少很少的VCD資訊。我一直都在猜測,楊德昌九零年代這兩部電影的拍攝手法與故事題材,可能都太九零年代另類拼貼了,所以才可能無法獲得重新發行的機會。



2019年,貓下去十年,我的日子繼續,工作持續,有時想起楊德昌,是因為舒國治與倪重華與馮光遠等文化人常客的關係,有時則是因為一個叫做克禮的常客酒商,只要喝起三分,便要找我聊聊楊德昌,以及電影。然後不知怎麼了,臉書自艾自憐分享廣告與看掛看妹之間,突然公司有人分享來了一則活動訊息,是一個在文昌街叫做『初門』的地方,每週一固定的小電影特映,99號這一天,要播的是,楊德昌的〈麻將〉。


也就是這一晚,我一個人坐在了滿座的狹小二樓空間,看著片頭王伯森騎著迪奧機車講著拉線手機的畫面,我就笑出來了。然後是張震的髮廊帥哥形象,以及處處都在講著的,錢錢錢錢。


而這樣十多年過去,小電影特映的畫質不是重點,重點是,所有對白與台北場景,都讓我好感動,因為我現在真正知道了,舒國治當時的家,是大家鬼混的那公寓,然後延伸到信義路金石堂書局與鼎泰豐,是柯宇綸藏女主角的學生宿舍之家周邊,然後,我還看清楚了Hard Rock CafeFridays世貿店,以及還不用戴安全帽騎機車,正在蓋捷運木柵線的台北。而這些,在我身處的台北,我幾乎都還能找到遺跡。



這是一個關於我,與楊德昌電影,超過十年甚至將近二十年的漫長私故事,而會對於楊德昌電影這麼有感,除了源自於我是家中第三代的台北移民之外,更多的或許是,對於小時候看見的台北,與這十年看見的台北,那許許多多已經不同,但又有其根源的社會價值日常對話以及,依然存在的台北邏輯,生存趣味。



而對我來說,這似乎就是一種,以我最愛的創作手法而成就的台北電影代表。是一種永恆記憶裡的forever young,要獻給自己存在的那年代裡的每一個台北生活,人事物景。










2019年9月7日 星期六

114.










如果可以,我會為妳做早餐。在我們小小的廚房裡。


嫩嫩的荷包蛋,炒蛋,配上我們在超市切的火腿。


週間的早晨,如果我休假,週末的早晨,如果妳休假。我會說,等妳睡醒再說,我會搞定。如果妳很餓,我會再烤兩片吐司,用橄欖油,放在盤子裡。


如果可以,我會說,先去刷牙,浴室先給妳。我會泡好咖啡,很熱很熱的那種,我不要牛奶,但我會問妳,因為妳不喜歡咖啡苦。如果可以,在還沒吃完以前,都不許動手機,也不可以生起床氣。我可以放音樂給妳聽,如果妳想聽,國語歌也都可以。


我會問妳工作的事情,聽妳抱怨一點點可以,我會問妳要不要回去看看家裡,然後才是我們的時間什麼時候可以安排在一起。我會摸摸妳告訴妳去整理整理,說說話不惹氣妳,然後,一樣,如果可以,我可以載妳上班,用我的破機車,或是,多花一點時間,賴在家裡,多一點時間在一起。


我會和妳說我突然想起的故事,或會說一點事情關於餐廳,盡量不要把不愉快帶回家裡。我們講好如果覺得不開心,不可以生悶氣,要試著說出來,因為我們要在一起。


如果可以,在打扮好要出門前,我們會交換意見,會說今天加油,會好好的說完早安午安,會親吻,再說再見。


我會笑著說,妳也會笑著說。


我會補一句,說妳短頭髮好看很多。



如果可以如果可以如果可以。


一點點的想像在日子裡。在浴室裡。在鋪好床鋪之前的小小片刻時間裡。在咖啡喝完之前看了點書想起一些事情的片刻時間裡。


如果可以如果可以如果可以。


手指頭敲敲鍵盤,手指頭滑滑螢幕,手指頭摸摸自己的,臉頰手臂,眼睛額頭。手指頭有感覺,有想像,有妳有我。


如果真的有妳有我。


然後妳在不是妳的歌聲裡,唱一些安慰的話給我聽。妳會告訴我,沒關係,時間還在這裡,等待與陪伴,想想可能有的開心的事情,我自己可以的。


如果真的,有這樣容易,我會笑笑,把歌的內容都聽進去。


然後一個人跳舞。如果可以,我會想要牽著妳,不管我們今天多大年紀。

然後一個人繼續跳舞,在我自己的屋子裡,我自己的小客廳小廚房小陽台小衣櫃,繞著圈圈。


練習笑得開心,練習日子有妳,練習我自己的,寂寞舞曲。



我大聲的說了一聲嗨。對著那些如果可以。


嗨。


嗨。


我很喜歡一個女孩。應該是一個女孩不是誰。


但我依然不能明白,愛,在這樣的日子裡,存在的姿態。


所以,如果可以,如果可以,如果可以。



哈哈哈哈。


我在心中默默的笑,笑的默默,像電影裡那個,自得其樂的男人,小丑。


日子繼續,陽光升起,我打開冰箱,拿出牛奶,拿起麥片,


做了早餐,給自己。


配著音樂,沒有喪氣,鼓勵自己,故事會繼續。一定。












2019年9月5日 星期四

113.









有時候她會問我今天要穿什麼比較好。

然後我會想像著她搭車去上班的樣子。



有時候她會問我要怎麼完成她想要的食物。

然後我想像著她和同居人一起吃飯的樣子。



有時候我們分享正在聽的音樂。隔著螢幕。
我想像她在玻璃窗裡的辦公室內。桌子上有水。


我想著我曾經也有著的辦公桌,如果我可以站回那邊,我想要現在有一盆花,每一天。



說好要把這些忘記。但是太難了。

我想像有時候我們互道晚安之後,我不是一個人窩在地板與沙發間的角落。我想像是我們兩個人在那個地方說話,直到想要上床睡覺,為止。


我的房子沒有電視。她的電視在客廳。
我的浴室有大窗戶。她小廚房在屋子後面。


我還是習慣一早起來先說聲嗨。之前是對著螢幕。
現在則是回到安靜的屋子,對著無人的,桌子,椅子,沙發,廚房,水壺,咖啡粉的包裝袋。


我想像她穿著起居,男人的上衣,凌亂的頭髮,幼稚的睡眼惺忪,說可不可以,不要那麼早起。


我自己泡咖啡。



想像裡一直重複著的,是一種對話的情境與情調。毫無情色的。
是撫摸與觸碰,是聞到彼此身上的味道,是刷牙梳頭,是淋浴更衣,是親吻與互道再見。


但我現在,現在的我,什麼都聞不到,感覺不到。我在發呆也只有發呆,我才能感覺到那些。
這種矛盾與奇想,書上沒寫過,網絡對話裡面沒存在過。這太日常的吉光片羽,像曬太陽,在我的生活裡。我想沒人和我一樣,喜歡這樣普普通通的,因為這其實很難得。很難得。


偶然與你相遇的機率有多少,不要去想,根本不存在這樣的算計。
突然發現一個小動作的默契,你想珍惜,但其實默契,有時候是因為不同時空的蝴蝶效應。


你只是敏感與多愁善感。你只是寂寞。然後發現了不小心也在玩著同樣遊戲的小孩而已。



有時候我會想著要說早,還是早安,還是早安今天很好。
有時候我會想,是該輕吻額頭,聞著頭髮,或是摸摸手臂就好。


然後我會想著女孩唱著歌的姿態,我會笑著看她唱著我的,還不算戀愛,就已經失戀癱瘓。

我會笑著聽著,歌詞重複著。其實愛的不夠深入,你依賴的只是螢幕。


我會笑著笑著,看著鏡子,我會自己在房子裡笑出聲音,我會寫寫日記藏進我的工作裡,好變成笑話讓大家陪我一起忘記。


但好難好難。



我試著找人吃飯。試著拍照上傳。試著睜大眼睛保持清醒不再萎靡不再想到那些無法獲得就要失去的。

夢也沒有真的來過。都是想像。都是自己的建構。然後然後,停在了某個地方,才發現自己很錯很錯。



我喝著咖啡,曬著太陽,聽著音樂,繼續想像我給的意見是意見,繼續在我們各自的辦公室,看著窗外過著日子。


想像可以一直重複,我們站在公園旁,水果店,她笑著說不可以踩線,去後面排隊。

而我遠遠地,發自內心地笑著說,說著笑,



我知道。
  
我知道。




沒有不甘心不願意沒有喪氣。

在我寫完故事的同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