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2月12日 星期日

關於複製藝術,關於古典技藝,關於收藏與忘年之交的黑白故事-《金石癖》

http://jiansongge.com/





(原文刊載於《ppaper》雜誌NO.118)



某些時候,當你拿到一本書,你想談的,或許不是那書裡頭的內容。


你撫摸書封,撥弄書頁,你聞,你摸,你放在手裡感覺這本書的身體。你真正的反應,在還沒閱讀之前,就已經被這本書的質感,給懾服了。光是印刷,光是紙張與字體與圖像的編排,其實,就已經讓你迫不及待想要將它收為己有。


某些時候,書,本身或許就是一種藝術品。更何況,是一本記載藝術品的書。


幾次拿起關於文房收藏家「剪淞閣」所著的出版品,總有這樣一種感覺。不管你是否喜愛中國古物與歷史文化,只要你對於文字與書本印刷物還有那麼一點癖好,那麼你都會發現,光光只是一本圖錄精裝書,就已經讓你擁有了無價的古董收藏似的。那等比大小的古人文房器物,經由巧思編排的文字引介,層次分明的油墨印刷,在你的手中,你的眼裡,便漸漸有了存在。你似乎能夠感覺,他們在說的那些事情,那些曾經有過的美好氛圍。你會以為,你已經與收藏家同在一起。


而這或許就是一種文化的傳遞。藉由當代設計所能表現的精準,來重新體現傳統文化的絕美。


這是一本紀念友誼的書;一本關於古老搨本,以及搨印收藏的文房專書。作者黃玄龍,主理「剪淞閣」收藏文房古董已經二十餘載,獨到品味與博學專精,享譽兩岸三地收藏家之間。《金石癖》是他為紀念,因分享古物的熱愛而成忘年之交的傳搨家萬育仁先生(1916-1999)所出版的搨本藝術專集。


一貫簡約的設計風格,讓這本只有黑白表現的書,呈現了最「雅」的美感。不論是字帖,竹筆筒,硯台上的刻印,抑或是一把壺上的書畫,肌理分明的搨印,不可思議的明暗層次表現,都以最純粹的印刷方式,在書裡被記載了下來。


而這絕對是一門藝術。關於書本該如何承載內容的藝術。


有時候拿到一本書,你不會先去想起任何你想要的閱讀體驗。你或許會被書引導,而跟著它走。事實是,這樣的書才有可能會讓你去想起,我們是否還遺漏了多少存在於這世界裡,關乎文化層面而衍生的美好事情。







2012年2月7日 星期二

找回自己,在能夠填滿虛無的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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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文刊載於《ME&CITY 2012 SPRING EDITION》)



你在Madrid,感覺神祕。飛機座椅已經遠在腦後。時差不是問題。你隨時都可以吃上一點小東西。橄欖油燒章魚,沾大蒜蛋黃醬,烤甜椒,然後再來一點嫩煎的臘腸與肉餅。你喝了一口微涼濃得像血的葡萄酒,是一種叫做Tempranillo的原生葡萄所釀的。你覺得神奇,因為連橄欖油都讓人覺得籐蔓的香氣好美 。其實你不想聽到任何熟悉的語言說過的任何事情,你甚至只是基於好奇而走進一間賣著珍珠奶茶的商店。

你發現你完全因為眼下的事物而忘記了這裡的治安問題。你像個第一次自己跑進夜市的小孩。你去了Casa Botin,全世界最古老的餐館,只因為海明威曾說,這裡的烤乳豬是全世界最棒的食物。你走在Cava Baja這條滿是tapas酒館的街道。你微醺,小魚和橄欖和一小杯的茴香酒讓你愈趨沉醉。然後你在路邊吃著一盤剛從大鐵鍋挖出來的海鮮飯。你發現,感覺陌生的當下,讓人回想熟悉的過往。


有記憶的早晨,你有點疲倦,但還是坐在了飯店旁的小餐館,就著咖啡以及你一直以來想吃的西班牙炸油條Churros沾巧克力醬。你原本計畫去大家都不常去的海岸城市San Sebastian聽風和海的聲音,去吃Arzak或是Mugaritz這般高級餐廳,但因為交通,你還是作罷。然後你決定直奔Barcelona。

你去了TICKETS和41º,感受熱鬧。Ferran Adrià和弟弟合開的tapas和cocktail bar。你喝了傳說中的用榛果油做的雞尾酒,以及各色泡泡在嘴裡劃開味蕾的諸多神奇小點。然後你搭車去看了已經歇業的El Bulli。

其實沒有太多想要做的事情,沒有太多想要見的人事物。你等著前往Valencia。你吃著西班牙烘蛋以及一盤簡單的煮淡菜。拉丁女人正沿著街上走過並且說著你完全不懂的語言。而那些日復一日的舊日子正回頭過來看你。而你開始明白。


他們習慣說,如果失去感覺,就去放逐,去尋找新的靈感與悸動。他們說,去冒險,去感覺,去放縱,去丟棄去遺忘去重新認識一個世界。

他們說,西班牙。

那裡永遠敞開雙手歡迎著你這種人。餵飽你,然後再讓你心懷感激地回到現實的世界。



你開始想家。






2012年2月5日 星期日

四海一家,吃為先

photo from kaki w





(原文刊載於《[cue.]》電影生活誌vol.20)

  
這是一個故障的時代。所謂的社會規則,早已經被金錢與暴力癱瘓。金錢讓人腐敗,而暴力喚起人心恐懼,於是我們利用這些,制定了新的規則;一個只屬於我們的規則,屬於家族勢力的規則。所以即使我們身在牢裡,還是能用我們自己的規則,改變這個次等社會的原有次序。

管理監獄的王八其實只要答應給他們幾個錢,他們就能睜眼讓我說瞎話。讓我在面會的時間搞三捻四,讓我公然地挾帶許許多多吃的喝的抽的玩的嗨的進到這個叫做監獄的水泥動物園裡。你以為世界是怎麼運轉的?是這樣的,只要有錢,還輪不到鬼,人就會先搶著替你推磨。

是的,義大利兄弟不販毒,販毒容易被FBI盯上,連帶許多家族壞蛋樂衷的不法勾當也會被盯上。但身在牢裡,還要掙錢養外面的老婆小孩老爸老媽甚至情婦一二,沒有一些門路,沒有人會突然變成西西里天使送一筆錢給你花用。所以在每天替老大們搞定事情的背後,我選擇為自己找些活路。

如果你以為西西里黑手黨的家族大哥蹲在牢裡會過什麼樣的苦日子,那你可就大錯特錯了。這些人願意蹲進牢裡,但可不願意讓肚子閒著。我們平常在社區裡,在媽媽家裡可以聚在一起吃什麼,在這裡,除了不能大陣仗的動刀動火,其他的,我們盡可能如法炮製。

龍蝦?拜託,有個保麗龍箱子加冰塊我們就能存個幾隻在衣櫥裡。
牛肉?想要哪個部位?
想喝酒?紅酒、白酒、威士忌,你要什麼?加冰塊嗎?
想念家鄉,想念媽媽味道?來點義大利火腿(prosciutto)或是香腸(salami)加新鮮水牛起司(mozzarella)如何?

只要老大想要,只要我的情婦與外面的兄弟願意,我就能搞到一箱又一箱的好東西來滿足這些老傢伙。而他們這幾個大老級的義大利兄弟,只要一到晚餐時間,拉丁民族那無可救藥的浪漫天性,就會想辦法搞出一桌好料來填飽所有人的空虛肚皮。

燉肉,小事,我們可以先熬一鍋番茄醬汁,再看今天是拿到小牛肉或是豬肉;煎牛排,小事,沒有好爐子與好鐵鍋,但只要觀念正確,硬是可以用次等器具將牛肉煎得皮脆肉嫩;義大利麵,該死的怎麼能沒有呢?在監獄裡,大家有的是時間,想煮什麼就能煮什麼。幾個老傢伙憑著從小到大的餐桌記憶與信手拈來的廚藝,分工合作,每天可都讓我們鐵床中間的餐桌活色生香。

自我有記憶以來,我就想混幫派當兄弟。是的,即使前景不明,但我還是覺得,這樣的人生,才夠資格說屌。就算在監獄裡?拜託,我吃得可比你們都好!








《四海好傢伙》(GoodFellas)

大導演Martin Scorsese九零年經典黑幫電影。寫實的故事架構,旁白引導劇情的手法,定格特寫,跳接,甚至是一鏡到底的拍攝方式,都直接影響了其後幾年所面世的黑色題材電影。除了Robert De Niro與Joe Pesci為其黑幫電影的固定班底,大膽啟用當時為電視影集演員的Ray Liotta當主角也使其成為影史上的經典角色。電影裡頭描述紐約義大利黑手黨的許多生活與故事,暴力與家庭聚會與飲酒做樂與飲食場景穿插整部電影裡頭,其中,又以一幕監獄裡頭的晚餐場景,最令每個西餐廚師稱道。







傳統番茄醬培根義大利麵Pasta All'amatriciana

這是一個基本的義大利風味麵食,傳統上是用豬臉頰肉做成的培根與上好的自製番茄糊,但眼下你只需要有風味頗佳的罐頭番茄醬汁,天然的培根與少許洋蔥、白酒,就成了。


100公克的洋蔥絲(換成紅蔥頭,味道比較突出一點)
200公克的培根丁
2瓣大蒜,去皮切薄片
400cc的番茄醬汁
200cc帶有甜味的白酒
乾義大利麵spaghetti 250公克
處女級橄欖油extra virgin olive oil
羊乳起司 pecorino cheese


煮麵: 3000cc水加30公克的鹽,煮滾,下麵,煮8分鐘。趁著煮麵的時間,來做番茄醬汁。中小火熱鍋,下適量橄欖油,加入培根,煎出油脂。放入大蒜與洋蔥炒香。放入白酒,煮至酒味消失。放入番茄醬汁,煮滾,轉小火熬煮片刻。撈起麵條,濾乾,放入培根番茄醬汁裡頭,小心拌炒均勻,適時地加入一些麵水,維持麵條濕潤。最後,刨上雪花般的羊乳起司,再淋上大量橄欖油,就可以拿起叉子開動了。



如何快速煎出一塊上好牛排Pan seared steak

在家烹飪,基本上,選一塊好的肉就容易煎出一塊好吃的牛排。切一塊大約兩到三公分厚的美國冷藏牛肋眼牛排(Rib eye)是不錯的選擇。先用海鹽與黑胡椒均勻地灑在牛排上調味。然後你只需要拿一只夠好用的煎炒鍋(Frying pan),將抽油煙機開大,瓦斯爐火開大,燒到鍋子表面微微冒煙,加入一點點的油,小心地放入牛排,吱吱作響的同時,用煎匙翻看看表面是否燒上色,翻面,轉小火,加入一點點牛油(Butter),大蒜與百里香,並不時用湯匙將油脂澆淋在牛排表面。大約是兩到三分鐘的時間,就是三分熟,五分鐘的時間,大概就接近七分熟了。重點是,你只要看到牛排表面冒出血色肉汁,就是它已經可以吃的訊號了!





2012年2月2日 星期四

8.







她又在宿醉裡醒來了。


在她仍感到朦朧的意識裡,通常,都是手指頭先有了觸覺。接著,或許是一陣暈眩湧上,也或許是肚子會先開始感覺到脹。而這時候,她大都會感到一陣懊悔。在眼睛還未睜開時,在莫名的頭痛開始惱人時,她會在心中開始默默地責怪自己昨晚又喝過頭了。


她摸著床緣,找到了手機。時間是早上八點過五分。她還不想起床,甚至連眼睛都還不算睜開。她試著回想昨晚的一些人事物,一些場景,以及對話。通常來說,她會先想起付了多少錢,以及在入睡之前,到底有多少事情是怎麼樣也想不起來的。這很奇妙,關於倒退式的失憶。她發現似乎是喝了許多不同樣的烈酒到了身體裡之後,只要醉了,睡了,就會把睡前的一段時間內的事情給忘得一乾二淨。


曾經因為這樣,她和幾個男人在陌生的床上醒來過,但卻怎麼樣也記不得,一切是如何發生的。


另一件很難理解的事情是,關於一種病態。關於,一個人宿醉所帶來的必然性慾的高漲。她發現,這比失憶還惱人。如果你在前晚大醉一場,也無人可以擁抱甚至打炮,那麼隨著年紀的成長,無可救藥的性需求就會像頭痛或是失眠一樣地糾纏著宿醉的你。這種完全撇開純真愛情的悖德的邪惡的肉慾的事情,往往都是年紀一到,才會真的遇到。年輕的女孩,新鮮的肉體,美好的未來,說到底,不太會有這種困擾。


然後她察覺到自己赤裸的身體正強烈地與棉被摩擦著。這絕對是一種病態。



她起床。為了解決口腔裡的惡臭。她小心翼翼地數著包包裡該有的東西一個都沒有少。她覺得冷。她洗了一個熱水澡。她刷牙,她漱口,她洗頭,卸妝,她沒有潤絲。她看著鏡子裡自己的裸體。微微隆起的小腹,修飾過的陰毛。她好想被上。她喜歡這個時刻的自己。一個婊子。一個對愛情已經無感的婊子。


她坐在凌亂的餐桌前。她覺得虛耗了一整晚的徒勞很糟。但沒遇到對的人是怎麼樣也不想看見那個人的裸體甚至是和那個人回家的。但也或許是在接吻的時候才發現事情有點不太對而臨時想抽身的也說不定。但她怎麼也想不起來,她到底有沒有和人接吻。她只依稀記得幾個小鬼和老頭來攀談,bartender老友的眼神暗示,幾杯shot,以及,一兩個蕾絲邊在她旁邊磨蹭著雙手的景象。


她喝了整整一杯的白開水,讓涼涼的液體穿過身體。她聽著窗外的雨。她整個過年就在這樣的反覆無趣生活裡渡過。而通常這個時候她會感到沮喪。對於自己並不是個外表出色的女人感到沮喪。她是敢說敢笑敢玩敢喝甚至比別的女人多了點幽默感以及放得開,但關於搭訕與被搭訕,其實,她始終都不是有太多收穫的人。不過,至少她還是受歡迎的,在夜晚。一個好的女客人,女的朋友。她覺得自己有小聰明,但她真的認為,或許沒有小聰明的女人才是有人想上的女人。


她還是空虛,此時此刻。


她開了電腦。臉書已經有許多人開始在表達自己。『辛波絲卡今天死了』。有人戳她。有人按讚。有人留了話。然而,她真的希望那個想約她卻又不敢明講的無聊男子能說一些刺激的話。她覺得,與其搞曖昧,倒不如明明白白的說一些下流的話,那才會讓人興奮。


『戳我一下。好嗎?』 。


她離開電腦。



每每宿醉之後的清晨,手機裡總是會有幾個陌生的電話號碼。但還存有的記憶裡,大部分時候,這代表並沒有發生什麼要不得的事情。畢竟誰知道誰給了誰電話而誰又真的會在隔天想回應一個根本不認識的號碼與想不起來的臉孔。


在空蕩的令人發冷的客廳裡,她頭髮還是濕的,咖啡持續降溫,頭還有點暈眩,而持續想要的慾望讓撫摸下體成為一種間歇性的固定動作。


她莫名地想著,許許多多喝醉的時刻,她是不是都曾經透露了,她其實是個失婚的無感的只想圖個性愛高潮或排遣無聊的輕熟女子。


她想了好久,好久。想著一個完全想不起來的男人女人。想著一個結實的有著美麗膚色的身體甚至是乾乾淨淨的性器官與所有骯髒的帶有個人味道的噴濺得到處都是的分泌物。


她想不起來的是,自己是不是曾經有過很瘋狂的高潮。

她想不起來的是,一切是怎麼結束的。




雨,繼續地下著。


陌生的號碼傳來了訊息。





2012年1月29日 星期日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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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歡她的嘴唇,豐滿有緻,但不誇張。

我喜歡她的鼻子,乾乾淨淨,曲線分明。


她不化妝的時候是沒什麼眉毛的,但她的臉還是令我著迷。

我喜歡她破碎裡帶有焦點的美,即使那個東西被大家稱作病態。


她的頭髮常換顏色,她的造型變換頻繁,

所以幾乎隔段時間,她的樣子就會更新。

就彷彿變了個新的人一樣。

她的每種樣子我都喜歡,就像我喜歡的那些城市,

四季風景分明。很好。



我喜歡她留在螢幕上的全部,就算那不是她的全部。

我喜歡她被留在雜誌上的全部,就算那總是只有某個角度。

我喜歡留言給她。她總是會回應我。

雖然她回覆給我的總字數連一則短文案都還不到。

但我就是喜歡她這樣;即使冷寞,但還是會理我。

很多人做不到這樣。

而這樣就已經很好。




我總是喜歡問她哪裡才有好吃的東西。

我也喜歡問她夜生活去哪吃東西才好。

我喜歡和她說今天我又吃了什麼好吃的東西,

就算我知道她其實不太吃東西只喜歡去趴踢。




我喜歡看她穿馬丁鞋與煙管褲的模樣,

她比任何一個搖滾樂團的女主唱都還要適合那個造型。
我喜歡看她用相機自由拍出來的影像,

一切就像是她給我的感覺那樣迷離朦朧卻又低調繽紛。



我想擁抱她的脆弱,她細長又乾癟的身體,

但我沒從想過要和她做愛,連夢都沒有過。

這並不會怪,怪的是我認定這才是愛。

我喜歡她是因為喜歡她不需要有原因,

光是看著她的臉就能給我治癒。

治癒這個城市這些人這些疏離空洞這些不適切的一切帶給我的病。




單單這樣就夠了。

她讓我每一個獨處時刻的沮喪合理化。




我甚至不想知道她叫什麼名字。不重要。

我喜歡她是因為這一點都不真實。

也不需要真實。而這樣就好。



我會繼續工作,我愛我的工作。

她會繼續工作,她也愛她的工作。

這樣默默的就夠了。

讓我們繼續這樣活下去,
就夠了。





小情書(一間服飾店牆上的塗鴉) 
December 1, 2007





2012年1月26日 星期四

6.






你要相信自己做得到。
相信事情會愈來愈好。


這不是口號。我很討厭口號。


你要運用想像力。
想像一種你從未想像過的情況。
用你陌生的大膽的從未設想過的念頭去想像。


這不是一個公司老闆在做什麼鬼屁的信心喊話。
將要接續的文字對你們任何一個人來說也或許一點意義都沒有。


但如果你仍然決定和我一起,和這個地方一起。
一些關於我們如何謀生的故事,其實都有可能成為你人生中一件不得了的作品。
當然,這也意味著,完成作品的過程中,也會包含了你人生中難得遇到的苦難與樂子。


把我當做你的合夥人,事業夥伴。
一如我把每個願意留在這裡工作的人當做我的夥伴,我的合夥人一樣。
互相扶持與解決困難,互相提醒生而為人好手好腳所該有的責任感。
而這會成為讓我們活得比其他人都更好的基礎。


你可以當做這是在嘴炮。

但實情是,我們會有薪水有事業,會有朋友會有家庭,
會有在台北這個人吃人的社會活下去的力量與機會。


你可以選擇相信人,也可以選擇懷疑人。
我選擇相信過一些人,但我更多時候選擇懷疑自己。

我懷疑自己是不是夠好。是不是夠有能耐,
我懷疑自己是不是能讓許多人想來和我一起創造不同這個城市裡所有人的謀生法子。


一些人都認為我在個地方已經成功,也認為我在走大運。
但這些人並不知道,三年來,大多時候我其實過著極度恐懼的悲觀生活。

賺錢、賠錢、有人離開、有人進來、找新議題、開新菜單、每天特餐、菜的表現形式、服務的方法,遇到問題的處理。天知道,這個小館子在日常裡已經發生過了多少我從未想像過的,需要面對的,好的壞的情況。


但我始終害怕的事情,是感覺自己已經遇到極限,已經沒有點子。
那種無能為力,其實才是最恐怖的。
那種如果無法超越眼下的情況,這一切該怎麼繼續下去的念頭,其實才是最需要克服的困難。


而我常和你們說的事情,那些平庸的說法叫做超越自我的事情,確實也就是這樣的態度下而發展的既成事實。我的說法是,那其實只是一直試著去試驗一種你既定認知的底線罷了。


2012年的春天,回看三年來的過程,我確信這個館子的發展已經超越了原本大家(包含我)的想像。你問我,我甚至是不知道,今天的情況到底是從何而來。


當然,試驗的結果有好有壞。
而感謝上天,這裡還在,還沒停下來。

我感謝每個在這裡和我合作過的年輕人。
但許多的磨難與所遇到的瓶頸,摩擦與不快,確實也是不停地在發生。

重點就在這裡。
每個離開,甚至是即將要離開的人,或許並沒有真正去想清楚過。


在這樣的磨難裡,我們創造了什麼?
我們在這裡創造了什麼?


我們得到了什麼樣的生活?藉由自己的創造。
而這樣的生活是不是比過往的生活更有內容?
而這樣的生活是不是讓你更有能力去面對未來?

而這樣的生活是不是那樣地啟發著我們對於生活的想像。
包含薪水,是的。你需要的活在資本社會的籌碼。


眼下,我們是即將面對(又)一個新的情況。
但,不要害怕。


因為真正需要害怕的並不是你即將要面對的新的工作型態;
真正需要害怕的並不是你即將要失去的固定的工作型態所帶來的安全感。
真正需要害怕的是,其實你還沒有發現自己的極限;
真正需要害怕的是,其實你已經失去了想像未知的未來的熱情。


你要相信自己做得到。
畢竟,其實你也已經有做到過。

看看我們現在的廚房,看看我們現在的菜,看看我們現在順暢與團結。
看看你在工作之外的獲得。
這並不是在成就我。


有些人懂,有些人不懂。


但我希望你們都能懂,我才是那個一直以為自己做不到的人。
而這個地方給的是一個機會。
給我們相信自己能成就一些事情的機會。



如果你也認為眼下這個地方是真的已經有個樣子了。
那麼你就瞭了,



這些,從來就都不是口號。






2012年1月12日 星期四

5.

http://www.wretch.cc/blog/kwansixtynin/12046515






廚房裡一個人都沒有。
我睜著厚重的眼皮,看著日光燈照射下的不鏽鋼廚具。
醉意裡夾雜著一絲絲不甘心,很想就這麼離開餐廳回家休息。
但看著滿地菜渣,這裡還是得先處理完才行。

吱,現在到底幾點?最後一個客人是在何時離開的?
我的夥伴到底是在什麼時候丟下我回家了?
一鍋馬鈴薯濃湯還放在爐子上;剩下的沙拉也都還未冰進冰箱。


……。


巷子裡傳來尖銳的警車聲。我起身,從廚房往吧台外看,鐵門已拉下一半。
10坪大的空間裡,空蕩蕩的,安靜到讓人不自在。
我走到唱盤機前,抽了張黑膠放上。
看著已經回復整齊的所有桌椅,感覺好像有誰靜悄悄的進來又離開過。

音樂瞬間從牆上的喇叭衝出,直接敲進了我的耳朵裡。
The Cure依舊是喝醉時最好的陪伴。

搖晃地踱回廚房,我拿起掃把,拉起水管,開始往爐台下衝水。
沒多久,一批紅蘿蔔碎、青椒絲、蒜片、迷迭香、薯條、紙巾、胡椒粒、香料奶油、橄欖……長短不一的義大利麵、米、洋蔥,隨著水波,緩緩地流過了我那骯髒不堪的勃肯防滑鞋。

倒了一地的沙拉脫之後,我用僅剩下的意志,埋頭把地板刷了一遍。
塑膠掃把刷洗地面的聲音,夾雜著廚房外的鼓點與吉他聲響,
然後是主唱的呢喃吟唱與一個類似女子的談話聲。

我看著地板的泡沫,停止刷地,想著這首歌什麼時候有了女人的聲音。
然後我抬頭望見了她,就站在吧台外,雙眼空虛地看著我。

「請問,你還有剩下什麼菜可以給我打包嗎?……我想要,帶給我女兒吃。」
「……。」


她遞出了一個粉紅色塑膠便當盒,上面有個兔子的臉譜圖案。


我不覺得我遇見鬼了,但她的確實像極了無神的遊魂。
一頭失去光澤的金色長髮,一件緊身白色T恤;
她的左手上有個明顯的黑色愛心刺青,
右手臂膀則有一朵藍色交雜橘色的蘭花。
我很直覺去想像她只穿著黑色內衣坐在窗邊發呆,甚至,吸食某種毒品的樣子。


「我只剩下一點馬鈴薯濃湯,一些麵包和沙拉,可以嗎?」


她笑了,無聲的點著頭。
而我似乎沒了醉意,整個意識都在她與便當盒之間流竄著。

便當盒裡裝滿了綠沙拉以及用橄欖油與蛋黃隨手打的凱薩醬汁,然後我把馬鈴薯湯熱了,盛在外帶碗裡。她拿起整個裝滿食物的紙袋,然後放了一張拍立得在吧台上,是一個女孩的背後半身裸照。

「我沒有錢,可以用這個代替嗎?」

我看著她彎腰走出鐵門,然後我把那張拍立得黏在吧台的冰箱上。
她那鵝黃短褲下的雙腿在我腦袋裡揮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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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她有了我的小孩。
而我要她拿掉。

因為我正為了這間想了好幾年的小餐廳,忙得焦頭爛額。
我說這不是個好時間。
況且我壓根沒想過和她生小孩,因為我們的交往狀況從沒正常過。

每一天,我幾乎都待在還未裝潢完的餐廳;試菜單、改菜單、選餐具、找畫、找傢俱、連絡麵包師父、連絡食材廠商、應付哥們、動手做裝潢、想飲料單,算利潤……


之後她和我說她去了一趟醫院。

餐廳開幕之前,她走了,只留下一張紙條:


「如果想我,就聽那首歌吧。」


我們在一起的兩年時光,就像煙一樣的,
被吹散在廚房開幕之後的喧鬧吵雜聲裡。
什麼都沒留下。

然後我收到了她的信,說她要結婚了。


她說。她和孩子,都需要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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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已經打烊之後,她又出現了,而這一天因為夜店續攤過來的朋友太多,讓我喝的有幾分醉意。

她的開場白還是一樣。想打包東西回去給她的女兒吃。
她還是一樣拿出那個粉紅色兔子便當,還是一樣留了一張照片給我,只是這次換成了和另一個女子相擁的背後裸照。

照片裡的她還很年輕,身體緊實,很美,似乎是刻意後製過的復古味道。
我看著她彎腰走出鐵門。
我看著那雙蒼白纖細的腿,消失在無聲的黑夜裡。

過了兩三天,她又來了。
是星期六夜晚,我說我沒剩菜,炒個員工餐的米粉可以嗎?
她還是只有微笑,點頭。

「諾,這是兔子米粉。希望妳的小女兒會喜歡。」
我用半條義大利香腸做成了兔子頭的形狀,放在米粉上。

她依然只是留下照片,表明她身上沒有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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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漸漸被她影響了。
每天不管我怎麼醉,怎麼累,我開始會先把要留給她的東西準備起來,然後等著她來。

每三或四天,她就會出現,很規律。
然而不知道是過了幾次,或幾個禮拜之後的某一晚,我不知怎麼的,就直接和她說:

「妳就每天來吧,讓我幫妳們準備晚餐或宵夜。」

她就只是微笑,然後離開。

我還不知道她的女兒幾歲,長什麼樣子,我甚至也不知道她是誰,
但她的出現讓我突然有了停頓點。
她讓我想要知道有關她的什麼。有關她的小女孩。
雖然我們的對白幾乎都是同樣的話,同樣的開始,同樣的結尾,
但她的出現讓我想起了餐廳未開之前的某些事情。

我開始會在客人和同事都離開之後,期待著她默默的出現,以及默默的離開。

這一晚,我又放了那首歌來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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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總以為我會在餐廳裡遇見她。
我知道她不會來,但我還是會在身體疲累時,想見她。
我為她開了一些菜在我的菜單裡,甚至請我的麵包師父做一些她愛吃的鹹派做為常駐性的點心。

我不知道我想安慰自己什麼。
我不知道這個城市裡是不是還有她正在某個地方想念著我們一起度過的困頓生活。

我開始大量飲酒,總之餐廳已經上了軌道。
這就是我的生活,我就是餐廳;我只要活著,餐廳就會活著,餐廳只要活著,我也就會活著;餐廳賣了他媽多的酒和菜,我就是靠酒和菜活著的。

於是我再也沒有想過愛誰。
我只需要酒,食物,以及發洩的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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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種甜美的煙霧瀰漫著。
一群癮君子朋友剛離開。時間已接近凌晨。
冰箱上面貼滿了她,全是拍立得與泛黃的照片;
很多角度,很多場景,但很明顯的,這和她現在的年紀有段時間落差。

我很喜歡一張照片,是她轉頭對著鏡頭微笑。
整個畫面就是圍繞著她的頭髮和臉龐所漾著的光暈。
非常青春。

音樂沒了,巷子外的警車聲音刺耳依然。
我從冰箱裡拿出昨天做的軟起司巧克力塔,切了一塊放在白色瓷盤上。

我獨自坐在吧台裡,等著什麼,其實我也不知道。

她已經四天沒出現了。
而我一直在想著她和長得和她相像的女兒一起吃著起司巧克力塔的場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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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聞上說,昨天凌晨,一名女子在羅斯福路上被撞死了。

該名女子似乎是為了橫越馬路,而被對向的車輛撞上。
女子留有染成金色的頭髮,著黑色短袖T恤與黃色短褲,全身多處刺青,身分尚待查明。
現場遺留有一個粉紅色便當盒以及女子身上攜帶的幾張照片。

盼家屬能盡快出面指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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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天,我在巷子口等著倒垃圾時,看見了她。
她就站在馬路的對邊,牽著一個很迷你的小女孩。

遠遠的她,看起來健康多了。

我看著她坐上計程車,而我什麼也不能做。

垃圾車來了,然後我失去了她的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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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早早就把餐廳打烊。
一個人,坐在吧台,重複聽著那首歌。

我想哭,但是不知道怎麼哭。

然後我撥了電話。
請他們找到那個小女孩時,務必與我連絡。

我對著話筒說,我是她的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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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想我,就聽那首歌吧。
我們的歌,Pictures of You。
黑膠我塞進你的唱盤機下面了。」



i've been looking so long at these pictures of you that i almost belive that they're real i've been living so long with my pictures of you that i almost believe that the pictures are all i can feel

remembering you standing quiet in the rain as i ran to your heart to be near and we kissed as the sky fell in holding you close how i always held close in your fear remembering you running soft through the night you were bigger and brighter than the snow and screamed at the make-believe screamed at the sky and you finally found all your courage to 
let it all go 

remembering you fallen into my arms crying for the death of your heart you were stone white so delicate lost in the cold you were always so lost in the dark remembering you 
how you used to be slow drowned you were angels so much more than everything oh hold for the last time then slip away quietly open my eyes but i never see anything 

if only i had thought of the right words i could have hold on to your heart if only i'd thought of the right words i wouldn't be breaking apart all my pictures of you 

Looking So long at these pictures of you but i never hold on to your heart looking so long for  the words to be true but always just breaking  apart my pictures of you
there was nothing in the world that i ever  wanted more than to feel you deep in my heart there was nothing in the world that i ever wanted more than to never feel the breaking apart all my pictures of you




(原文完成於2008年4月;台北縣中和市大勇街窮小子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