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8.

＃MEANDCITYANDSOMEONEONLYWEKNOW

一杯不加冰的酒。你說。要我和你一起喝一杯，不加冰的酒。

沒問題，理所當然的我是這樣回答了。但一開始，我誤會了，我以為你說的是，一杯威士忌，或是白蘭地，或是常溫的葡萄酒。我以為你說的是，一些大家平常喝的時候不會加冰的酒。

我後來笑了自己，才知道，原來你指的是那些經典調酒，比方馬丁尼，或曼哈頓。

後來我才知道，其實你指的都是，那些馬丁尼杯裝著的雞尾酒。你說很美，很不熟悉，很想喝看看。你說以為我懂，原來我也是裝懂，我只能傻笑，聳肩，因為我想，我不是不懂酒，只是不懂你。

我看著你喝醉過，有幾次，我不覺得失態，但你也不曾像醉漢那樣隔夜會道歉。我看著你喝醉，只覺得可愛，只覺得你的工作壓力大，或許吧，一杯又一杯，話夾子打開，動作開始大了，是說了些讓我心跳加速的話，但這樣的關係，你倒清楚得很，就只是點到為止，沒了下文。

我陪你喝醉，從清醒說著話，到橫陳馬路邊。也一起走過暗暗的街，吐了別人的花圃，也一起搭著電梯，傻笑了好久。我是喜歡陪著你的。清醒也好，喝醉也好，不管如何，可以聊著聊著，其實都好。你會在一開始保持得體，一兩杯葡萄酒，說說工作，講講生活，然後在某個時刻，一個開心使勁，我們就換上了另一種杯子裝的另一種酒，大部分是濃烈但香醇，是經典但優雅的。

威士忌很香，也甜，我們都喝得快。馬丁尼，用我喜歡的琴酒，你覺得烈，但也喝得精光。我其實沒有預設立場，要喝多少才算多，但我喜歡看著你開心，看著你笑，看著你不知不覺，依賴著我，在忘記時間之後的這個微醺時刻，是我記得最多的時刻。

我會提醒你，記得穿外套，我會提醒你，手機要收好，我會說，注意安全，錢包小心，回家要傳訊息。我會說，不要再頂嘴了，你也老大不小了。但你就只是笑，一直走，回嘴裝懂，是彌留或許，但我確信你是聽到了，不論是否真的有，那麼醉。

一杯馬丁尼。我們很久沒一起喝酒了。我只是想要說這件事。我只是想起這件事。我依然是一個人，年復一年日復一日，喝著一杯又一杯，不加冰塊的透明雞尾酒。

我還是容易想起你，只是模糊了。不管酒精是太多或過頭。不管周遭喧鬧或是一個人靜默。我是繼續在想著你。有點走不出去的固執。在城市的角落裡，我的角落裡，依然存在的，是有那麼一點點期望的等待。手機訊號，訊息燈號，震動桌面，如果有，或許有。

酒喝完了之後其實就是什麼都沒有，這我和你，倒是清楚得很，殘留隔夜的，通常只剩下疲倦，後悔，與寂寞。

我想著你在某個地方，某個房間，某個人的身邊，也和我一樣，這樣的醒來。

127.

＃MEANDCITYANDSOMEONEONLYWEKNOW

好吃的東西，我都會先想到你。

我會先拍照，調光，對比，再傳給你。

我總是會說，下次我們一起來。一直是。

好吃的東西，比方草莓聖代，我在一家餐廳，看著它，還是先想到了你。是有點娘娘腔，不確定你會不會愛，但是你，我知道，反正不會來，所以我決定就盡量說，讓你知道，這討喜到不行的東西，是少女心，是受歡迎，是沒有年紀限制的問題。

反正我覺得，你會愛，就這樣，可以嗎？

而你總是在工作，是的，總是說不能夠，但沒關係的，我說，一直是，我只是和要你分享大小事，在我的城市，我們的城市，雖然真實生活其實平行，但訊息裡面的你，和我，或許還能交錯，用某種強迫，附加一個微笑emoji。

是的，嗨你好嗎，今天。我只是想要告訴你，這樣的我，與這樣的想法，當然知道你會很介意，所以就是一廂情願，也沒有關係了。你有你愛的人，我知道，我有我愛的人，我也知道，因為那不是別人，我知道。

好有趣。是吧。好詭異。也是。

好多青春記憶，讓我想起自己，與年輕的你，都是伴隨很多風景，才一路走來。我想像我們不同的成長背景，差異，想像我們為何遭遇，然後才開始這樣的，忽遠忽近。

其實我想著你，總在不遠的地方，但我完全無法觸及，只要沒有收到訊息，我就是一顆，失聯的衛星。

而我的宇宙，也只剩下那些過去日子裡頭，無關痛癢的小小對話，噓寒問暖，表情符號。我的街道，也不再有人陪伴，一起撐傘，走路，散步。

我想著一杯咖啡，在一家咖啡店，有一塊好吃的蛋糕，與一本好看的書。我想著我繼續打字給你，無聲的點點螢幕。然後我拍照，給你，說嗨哈囉，你今天，還好嗎？

總是在坐著公車，拉著拉環，看著窗景的同時，會想著你工作的樣子。我還是習慣看到了什麼就先想到你。

是的，我還是會很想你，不由自主，無法控制。關於那些我所遇見的美好，是的我還是要說，如果你知道，有你在，一切可能都會，更好更好，更好更好。

是啊，晚安，我都說完了，希望你不要介意。掰掰。

（天氣很冷，記得要穿多一點，好嗎？）

126.

＃MEANDCITYANDSOMEONEONLYWEKNOW

鰻魚飯，按照以前習慣的，只會點小份，也就是半條魚的。魚肝也一定要，還有炸肉串。如果運氣好，鰻魚蛋捲也一定要吃。有那麼幾次，看著日本人，上班族模樣，點了炒牛肉來吃，但這麼多年過去，我倒是試都沒試過。海帶，因為很便宜，也一定會點。偷笑沒關係，真的，很多餐廳的美味，總是建立在大家口袋仍然款囊羞澀的青春那時那刻。這裡頭的鰻魚飯以及其他，對我來說，是的，永永遠遠的，屬於青春，屬於台北的初來乍到。

有那麼幾年之間，我都是一個人，排隊點菜，再和別人併桌，然後吃完便走。這幾年，說也奇怪，我倒是完全沒再來過，直到你又提起，我才又想起，好久好久了，沒有午餐偷閒，走進條通，認份排隊等食。

不知道是忙，或是聽說味道有變，或是在一頭栽進了餐廳工作之後，我默默地，忘記了還有一些老地方也一直都還默默地，好好的，活在城市的某個角落裡，等著某天我們，能再次想起然後偶然相遇。

終究是一直沒有成行的午餐約定。我和你你和我，說過的午餐與鰻魚飯。我看著久違的白紙黑字，菜單依舊，油污遍佈。什麼都沒變，價錢小更動，老闆依然站在廚房裡頭，大家的前頭，一頭白髮了，低頭動作，好不俐落。阿姨們招呼，收拾，點菜，客人們低頭，扒飯，說話，微笑，吃得飽飽的人，滿滿都是這樣的氣味。

歷久不衰的是這樣的食堂氣味，尤其是這樣的午後，午餐尖峰時間之後的短短時刻，排隊時有陽光灑下，進屋時有碳味襲來，一兩簇上班族，日本人，男男與女女，滿滿的小桌子，都是菜，都是食物，都是飯盒，都是小小的碟子與竹籤。

還是好愛，只是無法同行，和你，邊看邊說笑，邊聊邊等待，一種風景，陳舊台北，成就了一場又一場小小又小小的約會，或許。我一個人，看著對坐的人們，是情侶，是夫妻，是同學是同事，是觀光客或是和你和我一樣，只是單純需要，午餐去處的，台北人，2020。

鰻魚肝依然是苦苦的，肉串依然有蔥綠在裡頭，味增湯也溫熱，依舊，什麼都沒變，就是毫無修飾的線條裡頭帶著小情調的溫暖與柔和。如果我們一起，對坐而食，我會和你強調那個炸肉串旁的黃色山葵醬，我會和你說一定要吃有點噁心的沖繩醋海帶。我會微笑和你說，小時候我和同學每到台北，必然要來的這裡，還有一些趣事糗事，一些必去的條通小店，以及你還年輕，我已老去的這段時間，台北與我的，飲食小故事。

曾經在雜誌社上班時，辦公室就離條通的這裡不遠，所謂吃好一點，除了居酒屋，就是來吃鰻魚飯。二十幾歲的日子，好像還是昨日，而回到眼下，同樣的空間裡，什麼都沒變的除了中年前的我，什麼都還是一樣的除了吃著吃著會想到的你。

人生故事不算有趣，但意外的意外則讓此刻的滋味多了一點別的趣味。是有點遺憾，是常常不能把別的東西也都試過一遍，因為總是一個人走了進來，只點得了桌子放得下的食物，然後一個人結帳，走回條通的街道，繼續回到台北，繼續回到人生。

吃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吃也不是我很感興趣的事情了。但我會一直一直，想到你，是因為鰻魚飯。真的。說來好笑。因為太難忘記了，是的，我們說好要約一天，一起來吃鰻魚飯的。

但毫無疑問的，已經只能是，我單純想像裡的事情了。

125.

＃MEANDCITYANDSOMEONEONLYWEKNOW

我心遺忘的節奏。是一個小小的皺眉，一段深呼吸，吐氣，一個低頭往上看著你的眼神，以及一個小小的聳肩。是一段五分鐘的安靜。默默沈默與默契的沈默。

我心遺忘的節奏。是一部後青春期看過的電影。是心底一直想一起看的電影。是巴黎的場景，法國人說話的聲音，鋼琴與電子樂，小酒館與cafe。是處處緊繃裡的浪漫，與焦慮裡的緊張，是渴望的親吻。是人生文青片段的記憶。

我心遺忘的，是如何想念，如何遺忘，如何保留，如何隱藏。我心不能夠的，是忘記說過的，是說出不是的，是背棄慾望的，是想說但卻不可以說的。我在處處可見的地方，處處躲藏著，那個看著你的眼神，那個小小的，甜甜的，百分百的，堅定，夢幻，單純的，時刻。

我心底，還有那個節奏，知道什麼是愛與不愛，知道什麼是真實與虛幻，知道年紀，該有什麼反應，知道，那是什麼樣的心，與什麼樣的敲擊，才有的奇妙心情。

那個節奏是輕輕的輕輕的，砰砰的膨膨的，是一張表面繃得緊緊的鼓皮，與手搖鈴，然後在牽手的時刻，手掌拍出的。是一個人想著兩個人才有的。是緊緊抓緊的。

你看著許多畫面，你都會有那個感覺，你會知道，這些日子，會永恆存在。像是騎腳特車，像是彈琴，像是寫字與說話。只要你一會了，這輩子就不會忘了。

我心遺忘的節奏，其實是一場無法放手的夢，是存在與不存在，是無法成真的人生。掙扎，反抗，糾結，混亂。像樂段，有高亢的愉悅的時刻，但也有低迷的過場的片段。

臉，是最後的遺憾。是丟了又丟但始終存在的證明與愛。鮮明的，白淨的，笑的哭的空洞的誇張的。我看著電影裡的巴黎，想起的是我們的台北，走著街，遇見的誰，都在重疊，都在跨越，時空裡的情感。

是只剩下遺憾。是最後的遺忘。是一場坐上椅子，打開自己，才會再出現的陳舊旋律，手指節奏。

我好常在一個人時候對著空氣說嗨。我好怕的是真的忘記了。如果生命繼續需要付出如此多的代價與相遇之後的分手與傷害。

我想著，你知道的，是一個人，是說好應該要忘記，但卻始終揮之不去的。是的。

你和我，在一部電影裡頭，想起了誰，與那個陳舊的，怦然心動，與曾經遺留，但不復存在的，

愛情節奏。

嗯。真的就只是。一個小小的皺眉，一段小小呼吸與吐氣，一個低頭往上，看著你的眼神，以及一個小小的聳肩。

那是一段五分鐘的安靜。默默沈默與默契的沈默。在你們開始說話之前。

122.

如果你忘了，這樣的我，還是一樣，這樣的等。

如果你忘了，這樣的我，沒關係的，我知道是我的問題。沒關係的。

我在早起的時候，依然習慣拍照，就算只能放在網路上，但我還是想像，你會碰巧，也在等等起床的時候，能看見我看見的。

城市，房間，窗戶，外面。

我總是想像如果有你，一起生活，我的樣子，會變成如何。

還是會寂寞嗎，如果可以隨時說說話，還是會在這樣的季節，覺得孤單嗎，如果某些時候，我們會一起回家。

我總是在一個人走路的時候，想到你也一個人走路的樣子。而我總是一邊想著你很好的樣子，一邊卻想著你總是故意，擱置，遺忘，我發出的訊號，我那小小短短的訊息。

我想著你很多時候，在你的喧鬧裡，看著螢幕裡的我，想著我與螢幕，然後選擇迴避。我想著你用一種姿態看著我，獨自站在玻璃帷幕裡的，然後讓我看著你，沒有表情，沒有聲音，沒有愛的允許。

濫情歌可以一直唱，如果你忘了，星期三或是禮拜三，但我已經習慣跟著唱。

而大家都喜歡的電影，關於愛情，我卻無法繼續。因為這樣的我，會想到這樣的你，而我們卻始終沒有真心對話，關於一段關係，以及先有關係之後，才有的分離。

我像是一個從小知道地球暖化的孩子，熱切想學著大人說的樣子，做著環保，但隨著年紀愈大，我卻愈來愈清楚，那是無法避免的結果，是你的臉，注定如此的，離開不再回來。

如果你忘了，我們說好要一起去吃鰻魚飯。

如果你忘了，我們說好要一起喝一杯沒有冰塊的酒。

如果你忘了，這樣的我，和你在夜裡的街，說過的話。

這樣的我，如果你忘了。只是想要可以牽著手，走上很長的一段路。

也許有一天，不遠的某天，我會把自己埋進城市裡的另一段關係，不是愛情是人生，沒有感情是必須，那麼我會很想知道，那時候的我，這樣的你，是否能夠附註遺忘。

也許有一天，我會擱置螢幕，不再依賴，你或誰與你的動態，雖然窗外的雨可能依然一樣，總是必須下得感傷，但我會穿好新的衣服，寫新的句子，過新的日子，製作只有自己的，新的記憶。

餐廳裡面說的是，每個寂寞的季節裡，都要有盛大的派對。我覺得好好笑。好像被知道了什麼，哀傷的習慣在每個這樣的日子。

故事裡面說的，也是一樣，很好玩，就是有人可以知道，其實愛，就是孤單。

我在晚上一個人回家的時候，依然習慣說嗨，對著屋子，就算沒人回答，但我還是想像，有人碰巧，在另一個屋子裡，也會想起，會聽到，或許。

城市，房間，窗戶，街燈。

我總是想像如果如果，是的，最後，只能是，如果如果。

一首詩，一段歌，一條長長的灰灰的河，一座日日夜夜繼續來來去去的城市，我繼續我的夢，在我的世界裡，既使渺小，無聊，簡單。既使老派，而堅定。

但至少我的老去，有你來過的曾經。

嗯嗯。我其實總是笑笑的。

如果你忘了。

你是我的脆弱，也是我的陽光。

如果你，忘了。

121.

這些天，在長跑結束，進到公園接續運動時，小女孩都會自顧自地，跑出來陪我。

有時說話，有時自己玩，有時候頭髮束起，有時候隨意擺落。

有時候戴著凱蒂貓的髮夾，小小的紅色的，在她那張臉上面。她有我很熟悉但又陌生的氣味。她有大大的但又小小的眼睛。

她亮亮的，看著我。

我想她應該要叫做小不點，或是點點。鼻子方方，皮膚淡淡有點點黑。有點早熟，會說你聽得懂的孩子話。也有禮貌，不會白目。

不管雨天還是晴天，她會陪我在公園運動，看著我做一些動作，自己爬上爬下的，玩點小朋友自己的遊戲。和花和草，和我們兩個的樹朋友。

我和她說嗨，她也對我說嗨。我叫她要小心，她會回答說我知道。

偶爾，她坐在我旁邊。偶爾，會問我說，是不是很累啊最近？

我會說還可以。還過得去。

我們會一起在運動結束之後走上一點路。我們會一起爬上天橋，最後小跑步。我會回頭叫她要小心，走路慢一點，沒關係。

有時候她會跌倒，但會自己爬起來，我們會一起笑笑的，會一起哈哈哈哈。

有時候我牽著車，而她騎著很小的腳踏車，說她回家要吃早餐。

我會問她早餐想要吃什麼，然後她會回答說炒蛋。

然後要加果醬。

我說好啊。但媽媽會叫妳要先洗澡。

我低頭，看著她小小的手，握著我粗粗的手。我想著她的媽媽也有的手應該就像這樣只是我不是太有印象。

我和她說，媽媽會不會生氣，妳偷偷跑出來，還玩得全身汗。

然後我們倆個傻笑。然後我會和她開玩笑，然後我會看著小不點的背影，想著一個女人，在房子裡，醒著等著我們回家的樣子。

我看著她濕濕的髮尾，我看著她和媽媽好像的樣子，我自己笑了又笑。

我走進我的電梯，我看看鏡子裡的自己。然後回到我自己的房子裡。我想著她，小不點，也應該要回到家裡。我想著她和媽媽站在一起。只是在遙遠的另一端。

每隔一天，我會回到公園，繼續我的運動，繼續看著跑出來的小女孩，和我度過短暫的早晨時光。

有時候她依舊小小的，有時候又好像長大了些，但我依然喜歡叫她點點，喜歡叫她要小心，不可以亂跑，不要跑去摸狗。

而我會開始自己放聲笑出來，發自內心的，是開心，也是生氣，或許吧。是笑自己，也笑這種氣氛。覺得自己這樣，真的不行。

我開始會和樹先生說話，說是不是這樣不好，因為是應該要忘記的，但又好像，不想失去這些。我知道的我該知道，這是沒有結局的愛與焦慮，自己終究會成為一種妄想裡的神經病。

我說，是不是有天，真的會去找到她。

然後風只是繼續吹，太陽只是繼續曬，而小小的點點，跑了好遠好遠，回頭看我的臉，開始模糊。

當我決定忘記一場愛，我開始害怕的，或許已經不是寂寞。

我想著一個還在睡的女人，一間有溫度的屋子，我們一起待在那裡，早晨。然後我們一起打鬧，做早餐，講笑話。

然後我發現自己害怕的，是選擇忘記，就會失去的，原來，是更多的對於愛的，想像與陪伴。

是的，所有早晨的這些，公園裡的小女孩。

我無法真的說再見。

真的無法，說再見。

120.

妳小小的，在我為妳拍的照片裡。

只有背影，愈來愈遠，我在拿起手機想要拍照時，才發現。

妳小小的。小小的。

好像一直是這樣，好像我總是會回頭，而妳總是一直走，一直走。

那個小小的妳，小小的，在關上車門離開捷運分手之後，有點清楚又有點模糊的，身體鼻子頭髮眼睛。

就像我們的距離。像框框裡的訊息。像每個想到妳的時候會要寫下來的小小字句。 

總是要小小的。不能明顯的。總是得淡淡的。不能過多，也不能太濃的。

小小的妳，小小的我，文字不能很多，但其實我想著妳很多。在螢幕裡，手機裡，在香菸燃燒的時間裡。

在等一場雨停。

妳會小小的，出現在電子郵件的送達通知裡。而我總是停在那裡，好久好久。一個人，想了很多很多。

我會想著妳說，想著妳在說，每個字裡面，是不是也有那麼一點，無法真的離去。然後我知道，妳可能知道，我總是會站在背景裡，站在妳走出去之後的空蕩寂寞裡。

妳會說我得往右走，往回走，而妳要往另一邊走，妳要一個人走，因為還有另一個人，等著妳要一起走。

所以妳始終只能小小的。在我自己的現實世界裡。妳說不能把妳放得太大，太重要，不能太依賴，要安靜，不能說出來。

所以妳始終只能小小的。

小小的。和我一起走一段路，但是隨時都可能要結束。

妳小小的香水味，妳小小的腳指甲，妳小小的鼻子上面有小小皺紋，小小的肩膀上有那些小小的點點。

我們每天，愈來愈遠，愈來愈遠，就像我小時候寫過的歌。

就像我小時候認識的人。

就像年輕時候想像裡頭，那些後來才會想起來的如果能夠。

然後一切愈來愈小，愈來愈小，直到變成了螢幕裡的文章附註，直到變成了書頁最後的感謝名字，直到有一天搬家的時候不小心翻起了某本雜誌才發現原來妳我也在同一個時間裡頭，一直好好的待在那裡，碰巧一起。

妳小小的，站在那裡，要我忘記，奇妙的偶然相遇。妳說如果只是因為寂寞，不要把它當作所謂愛情。

妳小小的，要我不要再提起，妳只是個小小的台北女孩，是猶豫無法做決定的公車女孩。

妳小小的，一個人走了，在我的眼睛裡，在我的台北城市裡。

而我小小的，站在我的角落裡，公園裡，餐廳裡，IKEA的房間裡，捷運旁的巷子，麥當勞裡。

我不在意很多事情是因為我本來就不相信自己，相信遇見，以及愛情。

而妳在電話裡說話的小小聲音，卻讓我發現，

原來我的世界裡頭還有可能遇見，電影劇情真實上映。在我這樣的年紀，去讓自己都著迷。

原來是這樣心情。

在每天睡去之前，在每天醒來之後，在一個又一個，我的小小的妳，我會壓上最新的保存日期，然後在很長很長的呼吸裡，把妳當作秘密，

深深的，藏進去。